机场的喧嚣声浪般涌来，1996年的空气带着一种陌生的清新，或者说，只是他记忆中已被岁月磨蚀的味道。科比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十七岁肺叶的扩张能力——没有后来那该死的膝盖手术和肩伤带来的隐痛，没有岁月积累的疲劳，只有澎湃如潮水的青春活力。
但这活力包裹着的，是一个四十一岁的灵魂，一个经历过巅峰与深渊、凝聚了无数智慧与伤痛的灵魂。
乔·布莱恩特担忧地看了儿子一眼。“科比，你确定没事？刚才你看起来有点...恍惚。” 登机前那短暂的几分钟，儿子突然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
科比转过头，对父亲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这个微笑自然而真诚，完全不像一个即将面对人生重大关头的、紧张不安的十七岁少年。
“没事，爸。”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只是想到了很多事情。机会来了，得抓住。”
乔愣了一下。儿子的语气里没有了往常那种锐利到几乎刺人的、急于证明一切的紧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从容的笃定。仿佛他不是去参加一场可能决定命运的会面，而是去完成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放轻松，杰里（韦斯特）很欣赏你，”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我也很欣赏他，”科比平静地回答，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色，“他是真正的赢家，懂得为了胜利需要付出什么。湖人需要改变，而他看到了机会。”
乔再次感到惊讶。这种对球队管理层心态的分析，完全超出了一个高中生的认知范畴。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在联盟混迹多年的老将。但他没多想，只当是儿子做了充足的功课，天赋异禀。
杰里·韦斯特坐在酒店的咖啡厅里，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见过无数天才，但这个孩子不一样。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张狂，他的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沉淀感。握手有力，姿态放松，坐下时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与自己对视，既不躲闪，也不具有侵略性。
“科比，欢迎来到洛杉矶。”韦斯特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很多人认为我们用全明星中锋（迪瓦茨）换一个高中生，疯了。”
如果是真正的十七岁科比，可能会立刻用一连串的自信宣言甚至略带偏执的反驳来证明自己。但眼前的科比只是微微颔首。
“我理解他们的质疑，韦斯特先生。”科比的语气带着充分的尊重，但毫不怯场，“任何打破常规的选择都会伴随风险。但最大的风险，有时是为了换取最大的回报。我相信您看到的不是风险，而是回报。”
韦斯特挑挑眉。这回答出乎意料的...成熟。他没有说自己有多强，而是站在管理层的角度理解这笔交易，并且巧妙地恭维了韦斯特的眼光。
“说说看，你能给湖人带来什么？”韦斯特身体前倾，他想看看这孩子的内核是否真的如外表般特别。
科比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几秒钟，仿佛在组织语言，而不是急于倾倒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首先，是无可挑剔的职业态度和对胜利的极致渴望。这您可以从我过去的训练和比赛中看到。”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其次，我认为我能成为沙克（奥尼尔）完美的补充，而不是竞争者。”
韦斯特的兴趣被彻底勾起来了。几乎所有年轻天才，尤其是后卫，谈论的都是自己如何成为核心，而不是如何“补充”别人，哪怕那个人是沙克。
“哦？怎么补充？”
“沙克是历史级别的统治力，内线的巨无霸。”科比分析道，语气像是一个战术分析师，“他会吸引大量的包夹，为外线创造无数空间。我需要做的，就是精准地命中那些投篮，在他被严防时，利用我的突破和能力撕裂防守。更重要的是，”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我能提供外线的防守强度。我们可以一起打造一套攻防体系，不仅仅是赢球，而是...建立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属于湖人的时代。”
韦斯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是一场面试，而是一次战略研讨。这个孩子清晰地描绘出了未来“OK组合”的蓝图，甚至预见到了他们将要面对的挑战和解决方案。他的情商和篮球智商高得吓人。
“你才十七岁，”韦斯特忍不住感叹，“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科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和智慧。“篮球不止是跳跃和投篮，韦斯特先生。它是关于理解、联结和最大化身边每个人的能量。是为了共同的目标，放下自我。”
这句话，是2020年的科比·布莱恩特才会彻底领悟的真谛。是经历了与沙克的纷争、后期的成熟、以及作为教练和父亲的身份后，凝聚出的智慧结晶。
杰里·韦斯特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一个老灵魂装在了年轻的身体里。他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他不仅看到了一个天赋异禀的球员，更看到了一个天生的领袖，一个能理解团队动态、并能将其升华的基石。
“你知道吗，科比，”韦斯特终于笑了，是那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笑，“我开始觉得，用迪瓦茨换你，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科比也笑了，但那是谦逊而自信的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先生。我们会的不是几个冠军，而是一个传奇。”
会谈结束后，乔·布莱恩特激动地迎上来。“怎么样？他说了什么？”
科比看着父亲，眼中的锐气收敛，变回那个温和的儿子。“很好，爸。我们只是...达成了共识。”
他走向酒店房间的窗户，俯瞰着夕阳下的洛杉矶。这座城市即将再次成为他的舞台，但这一次，他手握的不仅是年轻的身体和爆炸般的天赋，更有一颗历经千帆、洞悉一切的老将之心。
他知道如何与媒体打交道，如何管理更衣室关系，如何激励队友，如何在需要时牺牲数据，以及如何——最关键的是——将所有的个人荣耀置于球队胜利之下。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
吉安娜。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年轻身体里奔腾的力量和那个成熟灵魂里燃烧的意志。
“这一次，”他低声对自己说，也是对远在时间之外的女儿许诺，“一切都会不同。我会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赢得所有。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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