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元年,公元1102年。汴梁城的春风吹了一年又一年,易枫租住的小院依旧清净如故。老槐树根深叶茂,遮天蔽日,青石台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仿佛从未沾染过人间尘埃。易枫盘膝端坐其上,双目微阖,白发如雪,垂落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瞳闭阖之间,依旧是那副二十许人的清俊容貌。自元符三年宋徽宗登基以来,已是整整两年。朝堂之上,向太后撤帘归政,蔡京渐渐起势,新法旧法翻覆不定,汴梁的市井繁华更胜往昔,州桥夜市灯火彻夜不息,勾栏瓦舍丝竹悦耳,一派升平景象。可这人间更迭、朝堂风云,似乎永远与这座小院无关。易枫的容貌,自踏入修行路、身兼龙威、魔气、紫薇真气之日起,便已定格。岁月流转,于他而言,不过是灵力运转的周天次数,是窗外花开花落的往复循环,是人间王朝的帝王更迭。百年如一瞬,千岁亦如初,他早已超脱凡俗寿数之限。这一日,他正运转太极道法,周身灵气如云雾缭绕,与天地气机相融。忽的,天际之上,一道金光破云而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转,瑞气千条,香风四散,一只羽翼华美、通体鎏金的凤凰自九天缓缓垂落,翅尖扫过汴梁宫城,鸣声清越,震彻云霄。寻常百姓见之,必定跪地膜拜,高呼祥瑞,以为天降吉兆。可易枫只是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淡淡瞥了一眼天际,便重新阖上,继续打坐调息,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看见了一缕寻常流云。凤凰下凡,龙凤呈祥,于他这等踏碎过天庭、杀穿过南天门、统领过万古亡灵的存在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奇景。他只是不知,这只落于汴梁城、降入官宦之家的凤凰之魂,托生的正是朱伯材之女——朱琏。此刻呱呱坠地的婴孩啼哭清亮,产房内外喜气盈门,朱府上下张灯结彩,庆贺嫡女降生。无人知晓,这女婴身负凤凰命格,更无人知晓,她与这位静坐小院、见惯了神魔仙妖的白发道人,来日会有一场跨越生死、纠缠三界的宿命牵连。 时光匆匆,转瞬又是一年。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后宫之中一声响亮的啼哭,再次震动汴梁。宋徽宗最心爱的嫔妃诞下一女,粉雕玉琢,眉目如画,生来便带着一股灵秀之气,让素来喜爱风雅珍玩的徽宗皇帝爱不释手,当即下诏,初封延庆公主。宫中赏赐流水般送出,珍奇珠宝、锦绣绸缎堆积如山,徽宗日日亲临探视,视若掌上明珠。汴梁百姓皆知,这位新生的公主,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金枝玉叶,荣宠无双,无人能及。易枫依旧在小院中修行、画符、摆摊度日,对这深宫荣宠、皇家喜事,依旧不闻不问,仿佛置身于世外。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岁月在平静中流淌。大观二年,公元1108年,二月。 距朱琏降生已过六年,她已是一名七岁冲龄童女,眉目清秀,温婉可人,随父母居住在汴梁城西的朱府。府后有一方小湖,碧波荡漾,垂柳依依,平日里便是府中女眷休憩游玩之地。这一日,春光正好,暖风拂面。朱琏与丫鬟仆从在湖边嬉戏,一时不慎,脚下一滑,小小的身子惊呼一声,直直坠入冰冷的湖水之中!“扑通!”水花四溅,女童娇小的身影在水中拼命挣扎,很快便没了力气,缓缓向湖底沉去。丫鬟们吓得面无血色,哭喊着呼救,仆从们慌作一团,却无人敢贸然下水施救。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一道白衣身影,自湖畔柳林之中骤然闪出。白发飘飘,蓝眸清冷,容貌依旧是二十岁上下的绝世模样,正是易枫。他方才途经此处,正欲返回小院,忽闻呼救之声。只见他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惊鸿掠出,脚下踏着湖面水波,施展绝世轻功,在水面上快步如飞,衣袂不沾半点水渍。不过瞬息之间,他已掠至朱琏落水之处,伸手一捞,便将那小小的、浑身湿透的女童稳稳抱在怀中,足尖再点,身形如箭般退回岸边,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 此刻,朱伯材与夫人闻讯狂奔而来,身后跟着几名慌乱的丫鬟仆妇,见到女儿被一位白发道人救上岸,连忙上前,神色焦急万分。“道长!道长!小女如何?无碍吧?”朱伯材声音颤抖,拱手作揖,语气恳切至极。易枫轻轻将朱琏放在草地上,指尖搭在她的眉心,微微一探,冰蓝色的眸子泛起一丝微光。他缓缓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落水惊悸,三魂七魄,丢了一魂两魄。”一语落地,朱伯材与夫人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失魂落魄之症,轻则痴傻疯癫,重则一命呜呼!这让他们如何承受! “道长!道长求您救救小女!”朱伯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也泪流满面,连连叩首,“只要能救琏儿,朱府愿倾尽所有,绝不敢忘道长救命大恩!”易枫看着眼前 悲痛欲绝的父母,又看了看怀中气息微弱、面色青紫的女童,沉默片刻。此女身负凤凰命格,命不该绝,方才那一眼,他已然看清。“起来吧。”他淡淡开口,“今夜子时,我开坛做法,为她招魂归魄。”朱伯材夫妇喜极而泣,连连叩谢不止。当夜,朱府后院设下法坛,香烛供奉齐备。易枫一身白衣立于坛上,白发随风微动,手中捏着法诀,口中念动招魂真言。灵力自他指尖倾泻而出,化作缕缕金光,穿透夜色,直入幽冥地界,寻找朱琏失散的一魂两魄。 坛下,朱伯材夫妇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满心都是忐忑与期盼。一个时辰后,法诀收势。易枫缓缓睁开眼,气息平稳,淡淡道:“好了,魂魄已归位,三日后便可痊愈,无碍了。”朱伯材夫妇大喜过望,再次拜谢。易枫却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悉天命的意味:“你女儿命里有两大劫难,皆与水有关。今日溺水,是第一劫,已渡过。”朱伯材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那……那第二劫呢?求道长相告!”易枫抬眸,望向夜色深处,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讳莫如深。他轻轻摇头,语气淡漠:“第二劫……天机不可泄露。”说罢,他不再多言,白衣一拂,转身便走出朱府,消失在汴梁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朱伯材夫妇站在原地,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又被那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压得沉甸甸的。他们不知道,那与水相关的第二劫,会在多少年之后降临。更不知道,那位救下他们女儿的白发道人,未来会在何等绝境之中,再次成为女儿唯一的救赎。易枫缓步走在回城的路上,晚风拂动他的白发。他心中清明,早已窥见几分天命轨迹。只是,天命如流,因果循环,有些事,即便知晓,也不可轻易点破。他抬头望向汴梁城漫天灯火,轻轻叹了一声。人间的命数,朝堂的风云,神魔的纠葛,终究还是缠在了一起。而他,早已身在局中,无处可避。易枫白衣一拂,径自消失在朱府深巷的夜色之中,步履轻缓,不带半分烟火气,仿佛本就不属于这凡俗尘世间。朱伯材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融入汴梁的灯火阑珊里,才缓缓收回目光。怀中女儿朱琏呼吸已然平稳,小脸上的青紫渐退,眉宇间的惊悸也散去大半,显然魂魄归位,已无性命之忧。夫人陈氏紧紧扶着他的手臂,声音依旧发颤:“老爷,这位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短短一个时辰,便将琏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般神通,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朱伯材面色凝重,缓缓点头。他身为汴梁城有数的官宦世家,见识过的高僧道长、奇人异士不在少数,可从未有人能如这位白发道人一般——容貌绝世,驻颜有术,白发蓝瞳,轻功踏水,开坛招魂弹指即成,一言一行淡漠疏离,却自有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气度。更让他心头发悸的,是道人最后那句话:“你女儿命里有两大劫难,皆与水有关,第一劫已过,第二劫天机不可泄露。”这句话如一块巨石,压在朱伯材心头。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世间真正的修行高人,往往一语成谶,言出必中。这位道人既能勘破命数,又能逆天改劫,身份必定非同小可,绝非隐居市井的寻常散修。“来人。”朱伯材压低声音,唤来府中最心腹、最擅探查消息的老管家。老管家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老爷。”“即刻动用府中所有暗线,去查一个人。”朱伯材目光锐利,字字清晰,“白衣,白发,蓝瞳,看上去不过二十许年纪,常年隐居于汴梁城西南隅的小院,偶尔会去州桥夜市摆摊售卖符咒,法力高深,神通莫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无论查到什么来历、出身、过往,哪怕只言片语,尽数回报,不得有半分隐瞒,更不可惊扰到对方。切记——只查,不扰。”“老奴明白!”老管家躬身领命,立刻转身退下,连夜布置人手。朱伯材抱着已然安睡的女儿,回到内堂,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他这一生,谨慎持重,从不轻易与奇人异士深交,可今日易枫救女之恩、点劫之语,让他不得不慎重以待。若能与这般高人结下善缘,于家、于女、于仕途,皆是无上福分;可若不慎得罪,以对方通天彻地之能,朱府恐怕连怎么覆灭的都不知道。一夜无眠。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老管家便神色匆匆地折返,面色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老爷……查、查到了。”朱伯材猛地起身:“说!他究竟是何来历?”老管家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惊骇,低声回禀:“回老爷,那位道长,自元丰年间便已在汴梁城西南隐居,至今已有近二十年之久。街坊邻里只知他姓易,无人知晓全名,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摆摊卖符,几乎不与外人往来。”“近二十年来,他容貌分毫未变,始终是二十岁上下的模样,白发蓝瞳,举世罕见。有人说他是山中隐士,有人说他是得道仙长,更有人暗言,他曾在宫城之外、黄河岸边展露过神通,只是无人敢大肆宣扬。”朱伯材瞳孔骤缩,心头巨震!近二十年,容颜不老! 凡人纵有养生之术,也绝不可能二十年岁月不留一丝痕迹!这只有一种可能——此人早已超脱凡胎,是真正的陆地神仙,乃至天人降世!老管家继续道:“更诡异的是,小人派人查遍了大宋户籍、道籍、僧录司档案,全天下都没有这位易道长的任何记录,仿佛……凭空出现在汴梁一般。”“还有……”老管家声音压得更低,“昨日小人的人悄悄去了西南隅他居住的小院外,只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觉一股寒气逼体,神魂发颤,根本不敢靠近,更别提窥探院内分毫。”“另外,州桥夜市的摊贩都说,易道长的符咒百试百灵,驱邪、安神、治病、避灾,无一不验,只是他性情冷淡,从不多言,银钱够糊口便足矣,从不多取。”一番话听完,朱伯材呆立原地,久久不语。无户籍,无来历,驻颜不老,神通莫测,淡漠名利,隐居京华……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答案。这位易道长,根本不是人间修士。他是仙,是神,是谪落凡尘的天人。朱伯材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回想昨日自己贸然下跪叩请,对方非但没有不悦,还出手救了女儿性命,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老爷,”老管家小心翼翼问道,“既然查清楚了,咱们要不要备上重礼,登门拜谢?”朱伯材猛地回过神,连连摇头,神色无比严肃:“不可!万万不可!”“易道长性情淡泊,隐居市井,本就是不愿被凡尘俗事打扰。我们若是贸然送礼登门,反而是对他的冒犯。只需牢记道长的救命之恩,日后他若有任何需要,朱府倾尽全力相助便是,不打扰,便是最大的恭敬。”他走到女儿床边,看着朱琏恬静的睡颜,想起那句“天机不可泄露”的水劫,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日后无论如何,都要护好女儿,远离水险。而那位白发蓝瞳的神秘道长,将是朱府此生不敢有半分不敬的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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