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自大观二年易枫汴水救起朱琏,一晃又是数载春秋匆匆而过。汴梁城的宫墙柳绿了又黄,州桥夜市的灯火亮了又熄,大宋的江山依旧顶着太平盛世的虚名,内里却早已蛀空糜烂,摇摇欲坠。 易枫依旧隐居在那座西南隅的小院里,白发如雪,蓝眸似冰,容貌永远停留在二十岁上下的清绝模样,不曾有半分更改。宋莹随侍左右,魂体日渐凝实,修为精进,已成亡灵大军中独当一面的阴将,白日敛迹,夜间护持,将这座小小院落守得风雨不透。这几年间,大宋朝堂早已不是神宗、哲宗时期的模样。宋徽宗赵佶耽于书画、痴迷花石、醉心宴乐,早已将朝政抛诸脑后。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六人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搜刮民脂,世人恨称六贼。朝堂之上,乌烟瘴气,混乱不堪。卖官鬻爵明码标价,权臣奸佞沆瀣一气,忠臣良将贬黜殆尽,谄媚小人步步高升。六贼日日围在徽宗身侧,进献奇花异石、珍禽异兽,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将这位风流天子哄得飘飘然,真以为自己治下是万国来朝的盛世江山。可宫墙之外,却是人间炼狱。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花石纲扰得天下骚动,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旱涝蝗灾接连不断。中原大地,饿殍遍野,流民塞途,百姓易子而食,拆骨为炊,卖儿卖女只求一口粗粮。昔日富庶繁华的大宋腹地,早已哀鸿遍地,民不聊生。易枫依旧每日打坐修行,偶尔出门画符、算卦、看相、捉鬼。他神通广大,出手必验,求他办事的达官贵人、平民百姓络绎不绝,所赠的金银财物堆积如山,寻常人几世都挥霍不尽。可他素来清心寡欲,粗茶淡饭足矣,这些银钱,他分文未留,尽数用来开设粥棚、施粮赈灾、收留孤儿、医治流民。汴梁城外,南熏门、新郑门、新宋门三处要道,他悄无声息设下粥场,每日辰时开棚,申时收摊,白米稀粥管够,粗粮面饼管饱,更有灵丹化水,医治饥寒交迫的百姓。无人知晓粥棚的主人是谁,只知是一位隐世的善人,是乱世之中的一点微光。这一日,天朗气清,春风微暖。汴梁城外的粥棚前,早已排起长龙,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眼神里满是求生的渴望。易枫一身素白长衫,立于粥棚之下,白发随风轻扬,蓝眸平静无波。他亲自动手盛粥分粮,动作不急不缓,对衣衫肮脏的流民没有半分嫌弃,对跪地叩谢的百姓只是淡淡颔首。宋莹隐于暗处,以灵力维持秩序,驱散地痞流氓,确保赈灾顺利。一碗碗热粥送出,一袋袋粮食分发,无数濒临死亡的百姓得以活命,哭声、谢声交织在一起,令人鼻酸。“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啊……”“若不是这位道长,我们全家早就饿死了……”“道长恩德,此生难报,来世做牛做马……”易枫听着耳边的感激与哀嚎,望着眼前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百姓,望着远处汴梁城巍峨却冷漠的城墙,素来平静的心湖,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轻轻一声长叹,轻叹声很轻,却藏尽了对人间乱世的无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帝王沉醉风月,奸贼祸乱朝纲,可怜天下苍生,竟落得如此下场。 远在北疆,女真完颜阿骨打早已统一诸部,厉兵秣马,国号大金,铁骑如龙,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挥师南下,踏破这大宋的万里河山。北宋的亡国之兆,已如黑云压城,可深宫之中的宋徽宗,依旧在饮酒作乐,书画赋诗,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易枫收回目光,指尖微顿,将最后一碗粥递到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手中。而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柳树下,一辆装饰精美、低调华贵的油壁香车,早已停驻许久。车帘微微掀开一道缝隙,一双清澈如水、绝美至极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粥棚下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眸中主人,正是如今名动京华、被誉为大宋第一美女的——茂德帝姬·赵福金。这些年,她从粉雕玉琢的小公主,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延庆公主改封康福公主,再封茂德帝姬,容貌一日比一日惊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气质清雅高贵,堪称倾国倾城。汴梁城内,无论宗室权贵、文武百官,还是平民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今天下第一美人,便是宋徽宗最宠爱的茂德帝姬。她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金银珠宝、阿谀奉承、锦衣玉食,听得最多的便是父皇治下盛世太平、万民安乐。可今日,她趁宫人不备,偷偷换上便服,溜出皇宫游玩,却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宫墙外真实的人间。饿殍满地,流民遍野,卖儿鬻女,哀鸿遍野。那惨烈的景象,让她心口发紧,眼眶泛红。而就在这片绝望的泥泞之中,她看见了易枫。白衣胜雪,白发如云,蓝瞳清冷,容貌绝世。他身处最肮脏困苦的流民之中,却纤尘不染,气质出尘,如谪仙降世,如明月入尘。他将无数金银换来的粮食,毫无保留地分给百姓,不求回报,不图声名,只是静静地做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怜悯,却藏着最深沉的慈悲。赵福金看得呆住了。她在皇宫之中见过无数风流才子、俊彦权贵,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他不像道士,不像官员,不像商贾,更不像凡人。他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遗世独立的风华,让周遭所有的苦难与喧嚣,都黯然失色。她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一双绝美的眼眸,再也无法从那道白衣身影上移开。 春风拂过,卷起易枫的一缕白发,也掀起了赵福金心中,一丝从未有过的涟漪。她不知道这个白发蓝瞳的道人是谁,不知道他从何而来,更不知道,此人未来会成为她亡国乱世之中,唯一的救赎与依靠。 她只知道,在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在这漆黑绝望的乱世里,她遇见了一道光。一道足以照亮她整个人生,也足以撼动整个大宋命运的——光。汴梁城外的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卷起地上零星的枯草,拂过绵延不绝的流民长队。易枫一身素白长衫立在粥棚之中,白发轻垂,蓝眸温润。他手中长勺起落,将一碗碗温热浓稠的米粥,稳稳递到每一双枯瘦颤抖的手中。面前一个面黄肌瘦、约莫四五岁的孩童,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地望着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饥饿与不安。易枫动作放得极轻,特意多舀了半勺稠米,又将一块粗粮面饼塞进孩童怀里,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孩子凌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慢点吃,不烫。”他声音清淡温和,像是初春化冻的溪水,能抚平人心底所有的惶恐与苦楚。这一幕,恰好落进不远处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影眼底。赵福金就站在柳树之下,一身华贵宫装被她刻意用素色外衫半掩,可那通身的金枝玉叶气质,依旧难掩。她鬓发如云,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明明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宋第一美人,此刻却忘了仪态,忘了身份,忘了周遭一切喧嚣。她就那样怔怔地站着,一双美眸一眨不眨,痴痴地望着粥棚下那道白衣身影。易枫低头喂粥时的柔和,递粮时的淡然,叹气时的悲悯,连同他那不染尘俗的白发、澄澈如冰的蓝瞳,都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她十几年封闭沉寂的深宫岁月里。她见过太多男子。或温文尔雅,或英武挺拔,或才华横溢,可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永远藏着敬畏、谄媚、贪婪,或是对公主身份的觊觎。他们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宋徽宗最宠爱的茂德帝姬。可眼前这个人……他眼中只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只有挣扎求生的老弱,只有这满目疮痍的人间。他身怀通天之力,却甘愿俯身泥泞,不求声名,不求回报,只是安安静静地救人。赵福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又轻又软,又酸又烫。她长到这般年纪,第一次被这样彻底地吸引,连呼吸都忘了节奏。就在这时,易枫无意间抬眼,目光正好落在了她身上。四目相对。 易枫先是微微一怔。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容貌绝美的少女,衣衫看着虽不算破烂,可站在流民堆边,眼神怔怔的,倒像是受了惊吓、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常年救人,见多了流离失所、茫然无措的百姓,压根没细瞧她那身遮掩不住的宫装料子,也没多想她的身份,只当她是哪家落难的良家女子,或是与家人失散的姑娘。于是,易枫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不再是平日的淡漠疏离,而是带着对弱者的慈爱与包容。 他朝着赵福金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温柔又清晰,像在呼唤一个受惊的孩子:“来来来,不要怕,每个人都有份。”“粥管够,先过来喝一碗暖暖身子吧。”话音落下。赵福金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定在原地,瞬间愣住。风吹过柳枝,拂动她的鬓发,也拂乱了她心口所有的思绪。她是高高在上的帝姬,是大宋最尊贵的女子,人人见了她要么跪拜,要么奉承,要么俯首帖耳。从没有人……从没有人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落难女子,温和地朝她招手,笑着对她说:每个人都有份,过来暖暖身子。 没有敬畏,没有疏离,没有算计,没有仰望。只有最纯粹、最干净、最平等的温柔。赵福金站在春风里,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乱得不成样子,一双美眸里波光微动,再也移不开视线。她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忽然清晰地明白——自己这颗困在深宫金丝笼里十几年的心,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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