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事件后，白婉婉发起高烧。
药罐在炉上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在陆家狭窄的卧室里。这是白婉婉昏迷的第三日。
陆沉舟坐在床边的木凳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整整六个小时。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衣领口松开，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握着白婉婉的手，那手比平时更凉，像握着一块渐渐失去温度的玉。
门外走廊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陆辰和陆霜被爷爷奶奶接来了，两个孩子扒在门缝边，小脸贴着木板，想看看妈妈醒了没有。
“辰辰，霜霜，来喝点水。”吴桂芬轻声唤着，眼睛却红得厉害。这三天，她和陆卫国几乎没合眼，轮流守在灶前熬药，换热水袋，给儿子送饭。
陆卫国蹲在炉子前，用蒲扇小心地扇着火。王小翠刚送来一篮子鸡蛋和一把野菊花，说是能安神。整个大院都知道白婉婉病得凶险，平日里受过她帮助的邻居们，这个送红糖，那个送红枣，小小的厨房堆满了心意。
夜渐深了。
忽然，床上的白婉婉开始剧烈颤抖。
陆沉舟猛地站起来：“婉婉？”
她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音节。陆沉舟俯身去听，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正要喊母亲拿毛巾，忽然，白婉婉的声音清晰起来——
“故事主线……我知道必须走……但我已经……”
这声音陌生得让人心惊。不是白婉婉平日里温软的语调，而是某种冷静的、近乎机械的陈述，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门外的陆辰和陆霜听见动静，推开房门跑了进来。吴桂芬和陆卫国紧随其后。
“妈妈！”陆霜哭着扑向床边，被陆沉舟轻轻拦住。
白婉婉的眼睛紧闭着，睫毛颤动，仿佛在梦中与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搏斗。她继续说着，断断续续：
“原生世界亲缘联结度……只有百分之二……我知道……”
陆沉舟攥紧她的手，指节发白：“婉婉，醒醒，你在做噩梦。”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观测单位007，最终确认：你原生世界亲缘联结度：2%。本世界亲缘联结度：98%。命运锚定完成度：100%。】
全家人僵在原地。
陆霜吓得往哥哥身后躲，陆辰虽然也脸色发白，却挺直了小身板，挡在妹妹前面。吴桂芬捂住嘴，陆卫国扶住门框，陆沉舟则死死盯着妻子，仿佛要用目光将她从某种深渊中拉回。
声音停顿了。
紧接着，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每个人的意识。
寒冬深夜。
吴桂芬坐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为白婉婉缝补棉袄。棉袄是旧的，里子已经薄了，她拆了自己的旧棉衣，把好棉花一点点絮进去。
灯花爆了一次，两次，三次。
陆卫国戴着老花镜，在书桌前认真阅读白婉婉写的杂交水稻技术手册。
遇到不懂的术语，他像个认真的学生一样记在小本子上，等白婉婉从试验田回来，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婉婉，这个‘父本母本隔离’是啥意思？爸没搞过这个，想学学。”
还有两个孩子第一次清晰喊出“妈妈”的那天。
白婉婉正在晾衣服，陆霜走过来，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口齿不清却坚定地喊：“妈——妈——”
白婉婉手里的湿衣服掉回盆里，溅起水花。
她蹲下身，抱住女儿，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那一刻的震动和喜悦，清晰地传递给了此刻的每一个人。
还有陆沉舟。
那个午后，他拿着离婚申请书从部队回来，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把申请书撕成碎片，扔进灶膛。
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纸张。他转身，看着愣在门口的白婉婉，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个婚，我不离。”
他握拳时，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画面仍在继续，如走马灯般旋转。
白婉婉来例假时疼得脸色发白，吴桂芬默默煮了红糖姜水，端到她床边，用手试了试碗的温度：“趁热喝，捂着肚子睡一觉。”
而在另一个模糊、冰冷的画面里——那是白婉婉的记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不耐烦地说：“真麻烦，每个月都这样。”
白婉婉的字迹工整清秀，陆卫国拿着她写的报告，由衷赞叹：“婉婉这字，有风骨！文章也写得好，思路清晰。”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个男人冷漠的背影和一句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还有无数碎片：陆辰学会写字后，第一个工工整整写下的“妈妈”，陆霜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块偷偷塞进她口袋，陆沉舟每次回家，总会带一点小东西，有时是野花，有时是一本她提过的书，邻居们端着饭碗来串门，听她讲种植技巧，试验田里第一株成功的杂交苗破土时，全家人像过节一样庆祝……
所有温暖与冰冷的画面交织、碰撞。
终于，床上的白婉婉发出了声音。她在哭。
哭声起初压抑，随即变得破碎而清晰：
“回去？回那个……没人等我吃饭、没人在乎我死活的地方？”
“除夕夜……只有转账提醒……没有‘回家吃饭’……”
她哽咽着，几乎喘不过气，却又挣扎着说下去：
“可是这里有妈给我留的鸡汤……有爸给我留的最后一盏灯……有辰辰和霜霜……”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她又要昏睡过去。
然后，她用极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的声音说：
“……有沉舟。”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作响，水汽氤氲。煤油灯的光摇曳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紧紧相依。
陆霜小声抽泣起来，扑到奶奶怀里。陆辰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吴桂芬的眼泪终于决堤，陆卫国摘下老花镜，用力抹了把脸。
陆沉舟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缓缓地、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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