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在黎明时分奇迹般退去。
白婉婉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手心的干燥、粗糙，坚定地包裹着她的手指。她偏过头，看见陆沉舟通红的眼眶，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他守了一夜。
然后，她看到扒在床沿的两个小脑袋。
陆辰和陆霜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交错，见她醒来，却不敢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只是紧紧抓着床单，小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期待。
空气中有种奇怪的寂静。
不是无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知晓了某种巨大秘密后，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沉默。
连平日里最活泼的陆霜，也只是咬着嘴唇，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白婉婉的心沉了沉。她隐约记得那些混乱的梦境，记得脑海里的声音，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们都知道了。
“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吴桂芬端着一杯温水快步走进来，眼眶也是红的。
她把水杯递给儿子，看着白婉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陆沉舟小心地扶她坐起来，把水杯凑到她唇边。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白婉婉缓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她知道，不能再隐瞒了。
“我……”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虚弱的身体坐直些，“我有话要说。”
陆沉舟的手顿了顿，随即稳稳地托住她的背。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目光告诉她：我在听。
“我不是这个世界原来的白婉婉。”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房间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白婉婉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握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开始讲述那个荒诞又真实的故事。
“我来自一个……很冷的地方。”她选择了这个形容词，“不是温度冷，是人心冷。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我像个多余的包裹，被扔来扔去。”
“过年的时候，别的孩子等着压岁钱，等着新衣服，等着团圆饭。我等着手机响——不是问候，是转账提醒。‘钱收到了，自己买点吃的’，就这样。”
“没有‘回家吃饭’，没有‘天冷了加衣服’，没有‘受委屈了跟爸妈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后来，我死了。再醒来，就成了‘白婉婉’。有一个声音——你们也听到了——它逼我按照‘故事主线’走，去做坏事，去伤害你们，去达到某种‘结局’。”
她抬起头，看向吴桂芬：“妈，您记得吗？我刚来的时候，故意把饭烧糊，对您说话阴阳怪气。”
吴桂芬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记得……妈当时心里难受，但想着你可能是心情不好……”
“那不是心情不好。”
白婉婉苦笑，“是那个声音让我那么做的。它说，我必须做个‘恶媳妇’，必须闹得家宅不宁，必须……离开。”
“但我做不到了。”
她看向陆卫国：“爸，您总夸我字写得好，说有思想。可我亲爸，一辈子没夸过我一句。他说女孩子不需要太聪明。”
看向陆辰和陆霜：“辰辰第一次叫我妈妈的时候，霜霜把糖塞给我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地方，好像突然就软了，塌了。”
最后，她看向陆沉舟。
这个沉默坚毅的男人，从她开始讲述起，就没有移开过视线。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那个声音逼我离婚，逼我离开。”白婉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它给了我很多选择，每一条路，都不包括留下来，不包括……被爱。”
“但我选了最难的一条。我反抗它。我留下来。”
“因为我遇到了你们。”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陆霜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她怀里：“你是我妈妈！唯一的妈妈！不管从哪里来，你就是我妈妈！”
陆辰没有哭，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向前一步，挺起小胸脯，挡在床前，朝着空中，大声说：“不许带走我妈妈！谁都不许！”
孩子的童言，带着最纯粹的勇气。
吴桂芬走过来，坐在床沿，握住白婉婉的手。老人的手粗糙、温暖，布满岁月和劳作的痕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着儿媳的手背，一遍又一遍。
陆卫国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哽：“婉婉，爸不知道你以前受了那么多苦。但在这里，在陆家，你就是我们的孩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白婉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以为坦白之后会是质疑、恐惧、甚至排斥。她做好了被当作“怪物”的准备。
可她得到的，是拥抱。
陆沉舟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所有人的情绪都稍稍平复，他才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掉白婉婉脸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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