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李世英带着王威俩人赶着马车去场部卖了半天货，回来的路上王威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二哥，你要不拦着我，我非得把那个坏种打一顿！”王威愤愤地骂着：“狗日的还敢掀咱们的摊子！”
场部有个供销社，供销社内最大的柜台就是成衣区，销售员这个岗位属于铁饭碗，所以和内地一样，供销社的工作人员对待顾客的态度相当恶劣。
李世英和王威赶着马车，就停在场部公社大院附近，在那里卖东西，还有几个卖、冰棍的小贩。
一个供销社负责成衣区的工作人员中午回家吃饭，看到李世英他们的马车前围了一堆人，凑过去一看，顿时大怒，就来跟李世英和王威争吵，差点儿动起手来。
好在人群中有个公社干部出面调解，把人劝了回去。边疆对于“投机倒把”、“倒买倒卖”的行为要求不是那么严格，毕竟天高皇帝远，供销社系统的摊子铺开得不是那么普及，民间需要似李世英这样的社员们补充一下必需的商业来往。
而且场部这里不少人都认识李世英这个一大队砖厂的实际负责人，都是眼熟，见面了能聊上两句，所以管理并不严格。
但供销社的那个工作人员依旧不依不饶，竟告到了场部的派出所，俩民警来装模作样地教育了一番，便使着眼色让李世英赶紧收拾摊子离开了。
两个民警之一跟孙祥会的关系非常好，跟李世英也算是朋友，李世英也不恼，只是赶着马车，又停在了场部前往一大队的那条土路路口继续卖。
听见王威还在抱怨，李世英笑着说：“赚钱嘛，就得把面子丢在一边。咱们又没啥损失，不耽误赚钱，没必要生气。”
王威觉得李世英哪哪都好，就是这脾气不够盛，但李世英想得开，再过几年，这帮仗着自己有铁饭碗的人，就要丢了饭碗，这些人显然自己也清楚，他们眼下的种种，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二哥，停停车，我肚子疼，去拉一泡！”王威喊了一句，李世英便停下马车，看到王威一溜烟钻进对面的树林里，便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
远处有个人骑着一匹马慢悠悠地从场部方向过来了，那人走近了，李世英便打起了招呼：“张老师好啊，这学生还没开学，怎么去学校了？”
“啊？啊，是李同志啊！你好，你好！”张老师长着一张老实的脸，大约在想什么心事，看上去愁容满面的，听到李世英打招呼，他才回过神来，勒住马，挤出了一个微笑。
73年李世英做矿石收音机想要拜师周文育时俩人就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场部的子弟学校扩建食堂，李世英负责送了一批砖瓦去学校，当时接收的老师中就有这位。
这位张老师是河北来的插队知青，被场部从三大队调去了学校担任老师，他的妻子是安徽知青，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让任何人都会觉得很难受，因为大约就是今明两年，他的妻子为了返城，以探亲为借口离开后，就给张老师来信要求离婚。
张老师特意请假去安徽寻妻未果，一时想不开，精神就变得不正常，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就变得疯疯癫癫，每天早上从三大队步行走到场部的学校，风雨无阻，在几乎整个八十年代的东方红公社，可以说是无人不晓。
李世英看到张老师魂不守舍，心中有了几分猜想，叹了口气：“张老师，看你也挺累的，要不下来抽根烟？”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晃了晃。
张老师便下了马，李世英帮他将马儿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叼了一支在嘴巴里，掏出火柴盒帮着点着了，两个人便对着远处绿色的田野抽起了烟。
李世英几乎不抽烟，但他一想到张老师的未来就很难过，便主动陪了一支。
“张老师家里有孩子吗？”
“有呢，有个六岁半的小丫头子，乖的很呢。”似乎是女儿让他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他的语气也变得稍微轻快了。
“你呢？媳妇儿生了没？”
“快了，也就这一个礼拜左右。”李世英笑呵呵地掀开了马车上蒙着的布：“我这里卖一些衣服和鞋子，你看，这小白鞋多漂亮，要不要给家里的闺女带一双回去？便宜的很，一块钱。”
张老师便凑了过来挑挑拣拣，很快选了一双镶着一排小红星的白鞋子：“这双吧。你这鞋买的这么便宜，能赚钱不？”
李世英笑呵呵地接过了钱：“我就是赚个辛苦钱。我媳妇儿快生了，我就想着吧，最好是个闺女，闺女多可爱啊，是吧？平日里辛苦归辛苦，劳累归劳累，但是一想到回家的时候有个女儿等着自己抱一抱，啥事情都不想了！”
张老师顿时笑了起来：“你还没孩子呢，想得倒是很多。不过你说得对，有个女儿就是好，知道心疼父母呢。”
他丢了烟头：“那行，我先回家了，再见啊！”他将小白鞋小心地塞在了衬衣口袋，上了马，又慢悠悠地朝三大队方向而去。
李世英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声。
“二哥，你咋还抽上烟了？”王威拉完一泡屎钻了出来，诧异地问了一句，顺着李世英的目光看去：“那是哪位？”
“场部学校的张老师，还教过穆先白呢。”
李世英将剩下的半盒香烟塞给了王威，赶着马车继续向东走，看着张老师骑马拐向了南面去三大队的路口，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回到一大队，把马车上的货都卸在孙祥会家里，李世英去了大哥家里，他的新房墙面都已经砌好了，眼下只差屋顶钉一层油毛毡在铺设瓦片了。
老妈正在陪着二儿媳妇，看到李世英回来，便出了屋，李世英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贴在叶娟的肚子上听了听，叶娟笑嘻嘻地问：“听到动静了嘛？”
李世英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问：“想吃什么？老杜又送了些猪蹄来，要不要给你炖个猪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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