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直接说了,没有拐弯抹角。
顾景琛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是变紧了,像一根被人拉满了的弓弦,绷得紧紧的,随时都要断。
“你怎么说?”他问。声音很平,但夏音禾听出了底下那个发抖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夏音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冷冷的看着别人、但看她的时候会变深的眼睛。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她用自己的掌心把它们包住,一点一点地捂热。
“我说,你会管我一辈子。”
顾景琛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猛地收紧了,紧到她的指骨被捏得有点疼。她没抽手,她让他捏着。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久到阿佑追虫子追累了,爬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他才动了一下。
……
下午,阳光很好。
夏音禾把阿佑放在廊下的毯子上,让他自己玩。阿佑现在走得很稳了,不用扶墙也能走好几步,虽然偶尔还会摔,但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像一只不知道累的小鸭子。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袍子,是夏音禾用上次剩下的蜀锦做的,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小揪揪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顾景琛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公文,打算去阿佑的院子看两眼再回去批。他走过东厢房的时候,阿佑正好从廊下走到了院子中间,看见了他,停了下来。
阿佑歪着脑袋看着顾景琛,看了两秒,嘴巴张开了。
“爹。”
就一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拖泥带水,不奶声奶气。就是一个响亮的、扎实的、像小石头扔进水里一样干脆的“爹”。
顾景琛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拿着公文,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冷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一向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冬天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的水涌了上来,冰凉的,但它是活的,是在流动的。
顾景琛蹲下来,把公文放在地上,朝阿佑伸出手。
“再叫一次。”
阿佑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张开嘴,又喊了一声。
“爹。”
这次比刚才更大声,更清楚,像是怕他听不见似的,喊完了还拍了拍手,一副“我厉害吧”的表情。
顾景琛伸出手把阿佑抱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怕把什么珍贵的东西弄碎了。阿佑到了他怀里,两只小手很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肩膀,嘴里还嘟嘟囔囔地重复着那个新学会的字——“爹,爹,爹。”像一只刚学会叫的小鸟,叫了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顾景琛抱着阿佑,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热乎乎、搂着他脖子不撒手的小东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没有说。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从一个石头变成了一块海绵,从一块铁变成了一团棉花。他没有哭,但他的眼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红,不仔细看看不见,夏音禾看见了。
夏音禾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手里还拿着阿佑刚才啃了一半的磨牙饼。她看着顾景琛蹲下来朝阿佑伸出手的样子,看着他抱起阿佑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他眼角那一点淡淡的红。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她只是笑了。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顾景琛抱着阿佑走到她面前,站定。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阿佑在他们中间,小手还在揪顾景琛的衣领。
“你教他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
夏音禾点了点头。她教了很久了。每天早上阿佑醒来的时候她指着书房的方向说“爹在那里”,每次吃饭的时候她指着主位说“爹坐那里”,每次顾景琛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她抱着阿佑说“看,谁来了?是爹”。她教了一遍又一遍,教到阿佑一看见顾景琛就扭头看她,好像在说“我知道他是谁,但我还不会叫”。她没催他,她等着。她知道他会叫的,因为她知道阿佑认识那个人,知道那个人每天晚上来看他,知道那个人会在战场上杀人、会在朝堂上冷着脸、但会在深夜里走到他的小床边,把被他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顾景琛把阿佑放在地上,阿佑站不稳,扶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们。顾景琛低下头看着夏音禾。阳光从屋檐上斜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像碎金一样闪闪发亮。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近了一些,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松木的味道,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个额头贴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额头比她的热,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被太阳晒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睛离她太近了,近到她看不清他整张脸,只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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