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失窃倒不算什么大事，动乱刚起的时候，我便提前带着晓玉递交了请假条。”
刘泉神色坦然，语气里不见半分焦灼，“库房钥匙与手头分管的事务，我早已交接给其他人看管。往后就算核算损失，责任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他稍稍顿了顿，继续从容说道：“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承担一点连带责任，摘掉库房主管这个职位。充其量也就是内部调去别的岗位，这般局面，我还不至于惧怕。”
多年浮沉，早让他看透了单位里的权责纠葛。
只要提前完成交接，便无需独自扛下所有罪责，得失之间，他心里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
“刘同志尽管放宽心，这件事责任不在你身上。”程平安出言宽慰，“凭着你积攒多年的人脉，断然不至于直接丢掉差事。”
他心中另有盘算，只要有自己在，就绝不会让刘泉失去工作。唯有稳住刘泉，日后刘晓玉在友谊商店上班，才不会受人刁难排挤。
“呵呵，那就借你吉言了。”刘泉脸上露出笑意，心底忽然生出念头，想要同程平安小酌一番。
程平安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主动开口：“刘同志，我们二人还未曾一同喝过酒。不如今晚，咱们简单置办些酒菜，小酌几杯？”
刘泉当即爽朗一笑：“好！那就喝点！”
程平安站起身，径直走向厨房。
先前他运送过来的蔬菜本就耐储存，存放数日，依旧新鲜完好，丝毫没有腐坏的迹象。肉食更是无需担忧，都是早早备好的风干腊肉，妥善存放之下，没有半点变质。
狭小的厨房里很快响起动静，程平安动手忙碌起来，依托手头现有的食材，着手准备今晚的晚饭，顺便备上佐酒的小菜。
主食焖上一锅香喷喷的大米饭，除此之外，程平安又备下不少佐酒菜肴。切好的火腿、开盖的肉罐头，爆炒腊肉香气四溢，热菜与清爽凉菜各摆上几样。
满满当当摆满一桌，菜式格外丰盛，热闹得竟有几分快要过年的光景。
刘晓玉在一旁默默搭手整理物资，目光落在一件件物件上，心底已然生出猜测。
程平安恐怕不久就要动身离开了。
私心深处，她无比盼望程平安能多逗留几日，能再多陪着自己。可她心里十分清醒，程平安在外尚有诸多事务等着处理。
乱世之中，他愿意冒着风险专程赶来，相伴自己这么久，已是难得的情分。若是还奢求更多，便太过贪心了。
不多时，程平安便将几样菜肴烹制妥当。
米饭尚需等候片刻，眼下先佐菜小酌已然相宜。
程平安与刘晓玉一同将饭菜端上桌，刘泉早已洗净酒杯，取来了酒水摆在案上。
刘泉提起酒壶缓缓斟满两杯，望着满桌吃食，忍不住感慨道：“程同志家的伙食，实在叫人望尘莫及。外头人人惶惶不安，整日提心吊胆，我们躲在此地，我反倒还长胖了五六斤。”
说是胖了五六斤，未免稍有夸张，可实打实增重三斤，却是半点不假。
“刘同志，再难的光景，也不能亏了自己的肚皮。”程平安面带笑意，端起酒杯同刘泉一碰，随后便动筷吃喝起来。
酒杯相撞，清冽的酒水入喉。
刘泉夹起一块炖肉慢慢咀嚼，眉眼间满是感慨。街上风声一日紧过一日，无数人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藏身小院，却能坐拥热菜醇酒，这般境遇，放在当下的北平，堪称奢望。
刘晓玉安静坐在一旁，不多插话，时不时拿起公筷，分别给父亲和程平安添上菜肴。她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程平安身上，心底那份离别将至的愁绪沉沉压着，却不敢表露半分，只默默替二人续上酒水。
刘泉放下筷子，看向程平安：“说实在的，这几天我一直悬着一颗心。北平眼下局势复杂，到处人心浮动，你贸然赶来，风险太大了。”
程平安夹了一筷青菜，淡淡一笑：“心中挂念，便顾不上许多。只要晓玉平安无事，这一趟便值得。”
“你这份心意，我们父女记在心里。”刘泉端起酒杯再度示意：“别的客套话我不多讲，日后若是有能用得上我刘泉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二人再次碰杯。
饭桌上气氛看似松弛，却暗藏心事。
刘泉阅人老练，隐约猜出程平安不会久留；刘晓玉心知离别将近，食不知味；唯有程平安神色从容，一边闲谈，不动声色打探城内各处关卡、街巷近日的动静，将有用的讯息一一记在心中。
饭菜缓缓下肚，一壶酒渐渐见了底。夜色笼罩院落，四下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几人轻微的碗筷碰撞之声。
晚饭落席，刘晓玉起身收拾碗筷，忙碌着清洗打理。刘泉十分识趣，早早便回了自己房间，再没有出来的意思，有意给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待到刘晓玉将杯盘悉数清洗妥当，快步走回屋内，反手将门轻轻落锁。
她转过身，望着程平安，嗓音轻软又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然：“程同志，我心里清楚，你很快就要动身回去了。今夜，不必顾忌，不要怜惜我。”
窗外夜色沉沉，小院静谧无声，隔绝了街巷里遥远的喧嚣。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少女身姿单薄。
烛火静静摇曳，一室安宁，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担忧与不舍，尽数消融在这寂静长夜。
夜色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刘晓玉倦倦靠在程平安肩头，呼吸渐渐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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