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花台下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闹事。
是楼兰城里的姑娘们从巷子里、从屋檐下、从干果架后面涌了出来。
有的穿着节日的盛装,有的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擀面杖,有的头发都没梳好就冲出来了。
刚才那首赠诗她们全听见了——博峰积雪千堆玉,沙枣开花万点芳,春风几度玉门霜。
还有那句“双眸似水盈盈月,纤手轻拢玉簪长”。
还有那句“花台独坐十一载,今朝有君共一觞”。
每一句都像是专门写给她们听的,每一句都像是说中了她们这辈子最隐秘的那点心思。
一个粟特姑娘扯着旁边女伴的袖子。“要是有人写这样的诗给我,我明天就嫁。”
旁边的疏勒姑娘回了一句更狠的。“不用写诗,他能念一遍给我听,我今晚就跟他走。”
花无缺听见台下的骚动,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呵斥,没有让侍卫驱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可那双眼睛弯了一下——是笑,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么多年,年年采花节都有姑娘围在花台下面看热闹,可她们看的是热闹,心里想的是嫁个好人家。
今年不一样——今年她们听见了一个男人用心写的诗,诗里写的是一个女人等了十一年。十一年,多少姑娘的一生不过三十载,十一年就是三分之一的人生。
唐王用一个“十一载”,让全城姑娘都听见了——听见了什么叫等,什么叫值得。
尉迟烈还站在粮仓屋檐下,袖子已被汗浸透了好几层。
弓箭手还趴在屋顶上,箭壶里的蛇毒箭早被老探马换成了靶箭。
可尉迟烈不知道——还握着腰间弯刀的刀柄。
刚才那首《楼兰春》已经够让他心慌了,因为花无缺听完之后当场宣布了永世之盟。
现在唐王又写了一首赠诗——这首诗不是写给楼兰的,是写给花无缺本人的。“双眸似水盈盈月,纤手轻拢玉簪长”——这是一个男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公开表达对一个女人的赞美。
花无缺不但没有制止,还站起来回应说“会记一辈子”。这不是君臣之礼,这是男女之情。
尉迟烈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道棱。
“花无缺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从不让任何男子近身。今天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跟唐王眉来眼去——楼兰王室的脸都让她丢尽了。这笔账今天就算,不算——以后就没机会了。唐王的诗能收服花无缺的心,收服不了我的刀。诗写得再好,挡不住弯刀劈下去的那一下。”
抬手朝粮仓屋顶做了个手势——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弓箭手看到这个手势就该拉弓放箭,蛇毒箭直射诗座。
可屋顶上两个弓箭手看到手势,弓弦拉了一半又松了,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朝下面喊了一句。
“大人,箭……箭好像被人换了。箭头上的蛇毒没了,就是普通靶箭。”
尉迟烈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怕弓箭手失手,是忽然明白了一个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唐王不是一个人来的。
那十几个人就在花台周围,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现身不代表不存在,恰恰相反——不现身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手,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是不是都在他们的预判之内。
“靶箭也射!靶箭也能伤人!给我拉弓!”
两个弓箭手互相看了一眼,又把弓弦拉满了。可手指在发抖——不是怕靶箭伤不了唐王,是怕拉弓的那一下,自己的人头就落地了。
唐王刚才朝粮仓屋顶举茶碗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比铳口更让人胆寒。
知道屋顶上有人,知道箭壶已被换了,知道尉迟烈的全部计划。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只是不屑于点破。
就在弓箭手犹豫的那一瞬间,尉迟烈忽然拔出弯刀,从粮仓屋檐下冲了出去。
不是冲诗座上的唐王,而是冲花台侧面的花无缺。
既然弓箭手靠不住,那就自己来,弯刀在手,几步就能冲到花台侧面——花无缺身边只有尉迟衍一个人,尉迟衍老了,挡不住。
“花无缺!你引狼入室,出卖楼兰!今天我就替楼兰宗室清理门户——”
弯刀举过头顶,刀锋在正午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李晨没有动。
只是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抬起右手,朝尉迟烈冲过来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驱赶一只飞近茶碗的苍蝇。
花台西侧石柱后面,忽然闪出三个人影。
穿着楼兰本地人的袍子,可手里的铳不是楼兰造的——潜龙兵工厂的制式短铳,铳柄的烤蓝磨得发亮。
领头的是铁柱,脸上还粘着络腮胡子,可端起短铳的姿势谁都认得出来——唐王亲卫队长的标准站姿,在镇北城守城时练出来的。
“尉迟烈,你的弓箭手箭壶被换了。你的短铳手被按住了。韩元已从小巷跑了。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你是放下刀跪着说话,还是接着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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