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座上的茶碗还没凉透。
花无缺刚宣布完永世之盟,广场上的掌声还没落尽。
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五彩绸布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透亮——红的像石榴花,黄的像沙枣蜜,蓝的像羊泉水库那汪刚蓄满的水。
楼兰的贵族子弟们把手掌都拍红了。
于阗的驼队商人拿铜板敲着木牌子,疏勒的皮货商摘下帽子按在胸口——这是西域商人的最高礼遇。
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唐王好文采!这首《楼兰春》写尽了楼兰的景——可咱们还没听够!唐王能不能再作一首?就写咱们楼兰的女王陛下!”
喊话的是个牵骆驼的脚夫,嗓门大得像铜锣。
“女王陛下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从没给哪个男子留过座位——今年头一回留了诗座,唐王就坐上了!这是天意!唐王若不写一首给女王陛下,对不住这十一年!”
这话一出,广场上几百上千号人齐刷刷起哄。
贵族子弟用折扇敲着手心,驼队商人拿铜板砸木牌子。
粟特妇人从巷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晾了一半的干果。
连尉迟衍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老卒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从没见过采花节上有人敢这么起哄。更没见过女王陛下被人起哄要诗的时候,面纱下面的嘴角不是往下撇,而是往上弯。
花无缺坐在花台上。
月白色袍子的袖口微微晃了一下,没有出言制止。
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谁敢在她面前起哄?可今天有人起哄了,还是个牵骆驼的脚夫。
非但不恼,反而把目光转向诗座——那双在花台上等了十一年的眼睛,此刻亮得能映出经幡的倒影。
等了一年,等着采花节上能跟这个人对上几句话。现在话对上了,诗也对上了,可脚夫说得对——那首《楼兰春》写的是楼兰的景,还没写楼兰的人。
李晨站起来。
灰布短褐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更旧了。
领口那颗楚玉缝的盘扣松了一线,袖口磨得毛了边。朝花台上又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还是那个平辈之间的礼。
“这位老哥既然开了口,李某不敢推辞。女王陛下在花台上等了十一年,等的不只是一首写楼兰的诗——等的是楼兰的春天。春天来了,沙枣花开了,该写的诗,李某不敢不写。”
端起桌上那只茶碗,碗底朝天喝干最后一口凉茶。
目光从花无缺身上移开,抬头看着花台正上方那片被经幡割成五彩碎片的天空。开口念出第一句。
“楼兰女儿楼兰妆——”
第一句出来,花无缺的面纱轻轻动了一下。
楼兰女儿楼兰妆——没有堆砌典故,没有铺排辞藻,就用最直白的七个字,把楼兰女王的根扎在了楼兰这片土地上。
不是疏勒的公主,不是龟兹的贵女,不是于阗的郡主——是楼兰的女儿,楼兰的妆容,楼兰的骨血。
手不自觉地抚上了面纱边缘。
面纱也是楼兰的,是十七年前登基那天母后亲手戴上的。母后说,楼兰女王戴面纱不是遮脸,是遮心。
心遮住了,就不会被人伤到。
可今天这层面纱,好像忽然变薄了。
李晨继续往下念。
“沙枣花开面纱香。”
牵骆驼的脚夫们齐刷刷吸了一口气。
沙枣花是楼兰特有的花,别的地方开不出来,面纱香——把花无缺的面纱和沙枣花连在一起,面纱不再只是面纱,是沙枣花做的,是楼兰的春天做的。
花无缺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袖口上绣的那朵沙枣花。
这朵花绣了十年,每年采花节都穿这件袍子,每年都有人夸绣得好,可从来没人说过这朵花有香味。
唐王说“面纱香”——不是面纱真的有香味,是记得在高昌城沙枣树下面说过的话。
记得一个人,就会记得她身上的味道。沙枣花的味道。
“双眸似水盈盈月——”
台下安静了。
盈盈月——天还没黑透,月亮还没出来,可所有人都觉得花无缺的眼睛就是月亮。
十一年来,从没人敢直视她的眼睛。贵族子弟不敢,大臣不敢,尉迟烈也不敢。
可今天唐王不光直视了,还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用“双眸似水盈盈月”来形容。
不是恭维,是如实描述——见过月亮的都见过她的眼睛。
尉迟衍站在花台侧面,嘴角从弯着变成紧紧抿住。亲眼看着这个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的女王,被一句诗击中。
“纤手轻拢玉簪长。”
第四句。
垂在鬓边的那支玉簪微微晃了一下——没去拢,是风。
可风拢了她的玉簪,唐王看见了,就写进诗里。
这一句不再是描述,是注视。注视一个女人的手,注视她鬓边的玉簪,注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这是一个男人注视一个女人时的视角——不是王爷注视女王,不是使臣注视君王,就是男人注视女人。
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一句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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