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十几个人正低头赶路,脚底打滑,手扶岩壁,一步一喘。
“诚哥,听见没?有动静!”
说话的是陈虎,身板壮实,在这群面黄肌瘦的人里格外扎眼。他身旁那个叫叶景诚的年轻人,个头不高,肩窄腰细,但骨架硬朗,手指修长,一看就不是干惯农活的身子。
“嘘。”叶景诚抬手按住嘴唇,眼睛闭着,耳朵却绷得极紧,像在听风里夹着的那点异响。
这支队伍是奔香江去的。带头的是个脸色泛青的年轻男人,本地人都喊他“诚哥”,真名叫叶景诚。
可没人知道,他肚子里装着另一个魂……秦迪。
半个月前,秦迪酒后开车冲进海里,再睁眼,已在1979年的宝安乡下,躺在泥地里,满身水草味,耳边全是方言叽咕。陈虎蹲在他旁边,一五一十讲了经过:落水、捞起、送医、醒来……连他怎么被认作“叶景诚”的事,都一句不落地说了。
这具身子原主早没了,秦迪也死了,两个死人拼成一个活人,落在这个倒退四十年的年头。
上辈子他怨天怨地,喝闷酒、骂命薄、混到三十岁还租着隔断房。这一回,他不想再熬。
得活出个人样来。
眼下能走的路,只剩一条……翻梧桐山,过铁丝网,偷渡去香江。
“嗷……呜……!”
一声长嚎从林子深处滚出来,不像狗吠,也不像狼嚎,拖着股沉甸甸的腥气,越来越近。
“撒老虎屎。”叶景诚低声道。
陈虎没多问,解下腰间麻袋,抓出一把灰褐色粉末,左右各撒三把,动作利索。
叶景诚侧耳听了几秒,远处再没动静。成了。
这山还没人开过,豺狗成群,虎啸半夜都能震得茅屋抖灰。所谓“大狗”,就是饿极了的野物;所谓“老虎”,不是吓唬人的词。
他朝后头挥了下手,队伍又动起来。山路越走越陡,人与人之间越拉越远,可谁也没停。停,就是等死。
果然,走到半山腰,一个老头腿一软,直接坐地上,背靠石头,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逃港哪是走路?是拿命换门缝。有人倒在半道,蛇咬一口就翻白眼;有人踩空摔下崖,骨头碴子都找不全;还有人被叼走,连衣角都没剩。老人撑不住,不算意外……十六个人出发,到菜屋园时,只剩七个,全是二十出头、筋肉结实的后生。
“诚哥,接下来咋办?”陈虎抹了把汗,嗓子发干。
眼前横着一道铁丝网,三四人高,黑漆漆的网眼里泛着冷光。过了它,就是香江的地界。
“套头套。我喊‘冲’,立马动,别回头。”
头套是掏空的西瓜壳,硬邦邦,沉甸甸,扣在头上滑稽得很。可没人笑。七双眼睛从瓜壳窟窿里盯出去,亮得瘆人……那是饿极了的人盯着灶台上最后一块肉的眼神。
黑条纹布缠在身上,夜里一蹲,跟影子似的。离铁网越近,活命的指望就越实一分。
哨岗就在百米外,三个边防兵晃来晃去,枪斜挎在肩上,嘴里嚼着东西。
“都说扑网的多,我守这岗半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蚊子倒叮了我十七个包。”
“扑网是前两年的事,这山沟偏得连野猪都不爱来,狼拖走俩,虎啃掉仨,能摸到这儿的,算你祖上积德。”
“现在聪明人早不走陆路了……有钱的买船票,会水的吹胀安全套当浮具,游尖鼻咀去。咱这破网,早成摆设。”
话音未落,叶景诚他们已摸到三十米内。前面再没树,再没石,只剩一片空地,直通铁网。
“就是现在!冲!”
他嗓门一炸,人已窜出去。可刚跑两步,就被旁边一个叫阿坤的后生甩开半截……那小子常年挑山货,腿肚子鼓得像铁疙瘩。
第一个攀上网的刚伸手,铁丝网猛地“哐啷”一声嘶叫,刺耳得像撕布。
“有人!真有人!”
队长一脚踩灭烟头,抄起枪就往前扑。
“狗呢?今儿狗咋哑巴了?”
没人答他。狗鼻子灵得很,闻到老虎屎那股冲劲,早缩在窝里发抖,尾巴夹得比刀还紧。
其余人也端枪追来,牵着狗,骂骂咧咧:“操!又来?老子鞋底磨穿了就为逮你?”
“快爬!他们来了!”叶景诚吼了一嗓子,手肘顶着铁丝往上蹭,指节被刮出血丝。
“砰!砰!砰!”
枪声炸开,短促、凶狠。几声惨叫紧跟着响起,有人从网上滚下来,捂着腿打滚。
叶景诚没中弹。
他不是跑最快的,也不是爬最高的……可恰恰是这点慢,让他活了下来。
叶景诚顾不上身后同伴,咬紧牙关,手脚并用攀上铁丝网顶,麻布袋一抖,兜头盖住那圈尖刺,翻身跃过……人已落在另一侧。
他低头瞧了眼双手,指节绽裂、血混着铁锈糊了一层,忽然仰头笑出声来,笑声又短又硬:“成了!”
这才回头扫了一眼。除他之外,还有两人翻了过来:一个是紧跟其后的陈虎,另一个是平日话不多、只埋头做事的许毅。
剩下四个没上来。冲在最前的那个,当场倒下;另三人不是腿软失手,就是爬得太慢,被警犬扑住撕扯……那些狗不讲章法,专往喉颈、腹股沟、太阳穴上咬,眨眼工夫,地上只剩几团模糊血肉。
“走!”叶景诚嗓子发哑,却没多一个字。
陈虎和许毅没吭声,只把脸偏开,快步跟上。身后躺着一起长大的人,可他们连停都不敢停。
……
山道黢黑,一点火苗忽地亮起。叶景诚从麻包里掏出几样东西:换洗衣服、干粮、一小叠港币……全是按他列的单子备好的。
他撕下衣襟,替许毅缠住小腿上那道翻着皮肉的咬口;三人迅速换掉沾泥带血的旧衣,背上包袱,把空麻袋踢进草丛。
路上,叶景诚边走边说:“见着穿制服的,别喊‘同志’,叫‘差佬’,或者‘阿蛇’都行。”
又瞥见陈虎胸前两颗扣子系得齐整,立刻伸手去解:“松开两颗。这儿没人认这套,扣子全解开顶多当你是混混,全扣死……人家一眼就看出你不是本地人。”
越港这事,眼下只算过了一半。后半截更难:得混进市区,办妥居留手续。路上最怕盘查,衣着、口音、眼神,差一丁点,就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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