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香江还没推“即捕即解”,但逃港被抓,照样没好果子吃。为压住治安,多数人会被塞进难民营,吃饭睡觉都有人盯梢。
“诚哥,”陈虎盯着他背影,声音压得低,“你怎么啥都门儿清?”
许毅没说话,只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眼珠慢慢转过来。
叶景诚没接话,只催了一句:“快些走。”
他本就长在城里,又看过《省港旗兵》那些片子,别人觉着神乎其神,他自己倒觉得稀松平常。
可运气偏不帮忙……刚下山没几步,两个军装警察迎面晃过来。
“糟了!差佬!”
陈虎和许毅本能转身,脚底板刚离地,就被叶景诚一手一个拽回来。
“别动。”他声音沉下去,“别看他们。问话,你们闭嘴。我来答。”
那两名警察见三人站定不动,果然踱近。一个边走边吆喝:“喂……你们三个!”
“啊sir?”叶景诚斜着肩,吊儿郎当应了一声,粤语不算地道,但字字清楚,没半点生涩。
“三更半夜跑这山卡拉来干啥?”
对方掏本子,笔尖已经悬在纸上。
叶景诚没答,反而抬起右手,中指朝天一竖,咧嘴一笑:“关你咩事啊?”
“你……!”那警察气得脖子青筋一跳。
不等他发作,叶景诚又往前半步,下巴一扬:“我犯哪条法?死差佬,有本事现在就铐我回局里,是不是还要打我一顿才肯录口供?”
陈虎和许毅站在后头,手心全湿透了,心口像被攥着……他们躲都来不及,叶景诚倒主动往枪口上撞?
他们不懂,叶景诚就是要闹得够脏、够横、够本地。越不像“上面来的人”,越没人疑他。
旁边那个警察伸手按住同伴肩膀,懒懒道:“算了,同飞仔计较什么?反正快交班,回去嗦碗云吞面,睡个回笼觉不香?”
先头那人狠狠剜了叶景诚一眼,撂下一句:“臭飞仔,以后走路小心点,莫落在我手里。”
“拜拜,唔使送。”
两人背影消失在岔路口,陈虎才敢喘气,许毅默默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船票存根……若没叶景诚,此刻他们要么蜷在野地里不敢出声,要么正坐在警车后厢,等着进难民营点名。
进了市区,三人挨家敲门。天还压着黑,得先找地方落脚。
许毅腿上那口咬得深,血渗进袜子,根本不敢去医院。只能寻个屋檐下,洗洗伤口,压压血。
“阿姨,借宿一晚行不行?”
“靓仔,我朋友受伤了,能歇会儿吗?”
“阿叔,我们……”
连叩七八户,门缝都没开全。不是嫌他们面生,是怕惹麻烦……自家饭都快揭不开锅,谁敢收留来历不明的人?
叶景诚走到最后一间屋前,抬手叩了三下。门开条缝,露出一张皱纹堆叠的脸,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伯。
叶景诚没急着开口,只把身子让开半步,露出身后两人,轻声问:“老伯,我们……能借住一晚吗?”
老伯目光扫过三人衣角、鞋帮、手指上的新伤,顿了顿,问:“刚从上面下来?”
“不是。”叶景诚摇头,嗓音放得更软了些,“我们是学生,夜里爬山,迷路了。”
不等叶景诚再编下去,王伯抬手一拦,嗓音沉稳:“算了,你什么来路,我老眼昏花也认得七分;后面那两个后生嘛……话不多,手却生,眼神太直,走路太轻,不是本地人。”
叶景诚是四十年后穿来的,言行早磨得圆润,可陈虎总爱下意识挺腰、许毅一紧张就咬后槽牙……这些小动作,瞒不过活过半世纪的老江湖。好在王伯没多问,只推开铁闸门,让他们进了屋。
这屋子不大,水泥地、白灰墙,一张旧藤椅、两把竹凳,却成了三人落脚的命门。叶景诚后来才晓得,王伯姓王,五几年趁涨潮泅海过来,一家七口,游到岸上的,只剩他一个。
王伯没摆恩人的架子,只说:“亲戚来了,住几天是常理。”就这一句,三人吃住有着落,连带“亲戚”身份也报了上去。办手续时,有人递了话,居留权批得快,绿印身份证七天就到手。
一九七九年七月五日,叶景诚虚岁二十,和许毅、陈虎一道,在登港第七天,领了香江绿印与身份证。
当天下午,三人就去了附近地盘。叶景诚带着他们打黑工,十二小时一班,日薪三十元,一文不少往口袋里揣。
“诚仔,真不干了?”新哥叼着烟,工装裤沾着灰,胳膊搭在钢筋堆上,“再干半个月,我替你们递表转正。”
他盯了三人整整七天:天没亮就蹲在沙堆边等开工,收工时主动帮着扛模板,饭盒里的菜都夹光了,还把汤汁拌进最后一口饭里……这种人,比当年长白山雪线底下刨人参的老把式还难得。
叶景诚笑笑,摇头:“新哥,谢您照应,但我们想自己试试小生意。”
新哥叹口气,手指弹掉烟灰:“唉,原想留你们当正式工……也是,年轻骨头硬,该往外撞撞。”
他转身去工具房翻了翻,回来时手里攥着三封深红利是,一一塞进三人掌心:“一人一封,图个吉利……祝你们铺子开张红火,生意顺遂。”
“新哥,这……”
“拿着。”他手掌一压,截住话头,“以后你们飞高了,别嫌我这中年大叔碍事就行。”
三人道了谢,转身离开。出了地盘,许毅和陈虎二话不说,把利是递到叶景诚手上。
叶景诚拆开:许毅五十、陈虎五十、他自己一百。
“诚哥,接下来咋办?”陈虎肩上还沾着水泥灰,眼睛却亮得很。
“这两百先不动。”叶景诚把钱摊在掌心,“王伯家吃住七天,我们总得掏点出来贴补。他一个老人家,靠退休金过日子,咱们再赖下去,良心不安。”
许毅点头,陈虎也闷声应了。
扣掉二百块生活费,剩下六百。
六百块,在香江,顶多够一个码头工人半月工钱。可在叶景诚心里,它就是第一块砖……得砌出个门面来。
他定了主意:夜市摆摊,从旺角起手。
旺角夜市,人挤人,灯晃眼。晚饭后,街坊拖家带口往里钻,吃喝玩乐全在一条窄巷里滚着热气。
最闹腾的,是那一溜小吃摊。逛完街的人肚皮空,脚就自动拐向这边,谁也逃不过那股勾魂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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