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将几人领进了一处偏殿。
殿门推开的一刹那,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长案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菜肴,有炙羊肉、酱肘子、蒸河鱼和几大盘当季的秋菜。
案角的炭炉上还温着一壶黄河鲤鱼汤,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但殿中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桌上的菜肴。
偏殿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沙盘。
沙盘足有两丈见方,用黄泥和细沙堆出了山川河流的走势,黄河在最南端横贯而过。
沙盘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旗,红色的是宋军,黑色的是金军。
每一座城池的位置上都用炭笔标注了名称和驻军数量,字迹工整清晰。
正对着殿门的主位后方,整整一面墙上挂着一张硕大的舆地图。
图上用一条粗重的黑线标出了黄河的流向,南北两岸的山川城郭被画得极为详尽。
黄河以南密密麻麻插着红色小旗,黄河以北则是一片黑色,但在那片黑色之中,有许多地方被画上了红色圆圈。
从滑州到相州,从潞州到大名府,从汾州到平阳,红色的圆圈一路向北延伸。
最终汇聚在一个被重重叠叠红圈包围的地方。
太原!
唐方生和岳飞几乎是同时迈步走向了沙盘,韩世忠和张俊对了个眼神,也跟了过去。
反倒是李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然后果断走向了那张摆满菜肴的长案,随手抓起一只羊腿大啃起来。
谁家武将识字啊!
所谓的接风宴,真正花在吃喝上的时间并没有多少。
韩世忠让人温的那壶鱼汤始终在炭炉上咕嘟着,没人去盛。
几个人都围在沙盘和舆图前面,手上的筷子搁在盘边,早就凉透了。
岳飞拿了支炭笔,弯腰在沙盘北侧的一座城池旁边标注数字。
他的动作很轻,炭笔划过沙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数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笔清晰。
张俊看着他标注完,伸手在旁边的潞州位置比划了一下,皱眉道:“从汾州到潞州这段路,全是吕梁山的支脉,粮车根本走不通。”
“曲端那几万人要翻山过来,光是路上折损的骡马就得占三成。”
“不一定非得从汾州直接翻过来。”
韩世忠从岳飞手里接过炭笔,在汾州和潞州之间偏南的位置画了一条弧线。
“从这里绕过去,多走一百二十里路,但路是平的,粮车能跟上。”
唐方生盯着那条弧线看了好一会,摇头道:“多走一百二十里,就多三天的行军时间。”
“我们和曲端约定的是同时抵达潞州城下,他晚到三天,金军就有三天时间可以集中兵力先打我们。”
张俊苦笑道:“所以这仗怎么打,都得在潞州会师的时候抢时间。”
韩世忠没有说话,只是将炭笔搁回了沙盘边上。
双手撑着沙盘的边沿,垂着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和箭头。
这时岳飞直起身,开口打破了沉默:“各位将军,此战我们和西路军的行军路线,从头到尾各条路线不同,兵种配比不同,面对的敌情也不同。”
“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延误,整个战局就会乱。”
“所以我想……”
他走到沙盘另一侧,手指依次点过几座城池的位置,将东西两路大军的行军路线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滑州到相州,从相州到大名府,从大名府到潞州。
再从散关到河中府,从河中府到平阳,从汾州到太原。
每一段路的里程、沿途的金军布防、可能的天气变化、粮草转运的节点。
他都一一讲了出来,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张俊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韩世忠感叹道:“这小子才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韩世忠同样沉默了一会,旋即点头道:
“确实。”
岳飞没有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他已经走到了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仰头看着地图最北端那个被重重红圈围住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太原城的位置上停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语气带上了一份沉重。
“此战,收复失地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继续道:
“这是自靖康耻以来,大宋第一次主动对金国用兵。”
“赢了,从此攻守易形,寇可往我亦可往,主动权便握在了我们手里。”
“可若败了,或者说没能达到预期的战果,下一次朝堂上再想通过北伐的提议……”
“在座的诸位都知道会有多难。”
“大宋有退路,我们几位……却是没有了。”
此话一出,偏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炭炉上的鱼汤都似乎煮得更响了些,咕嘟咕嘟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着。
是啊,赢了一切都好说,可如果说输了呢?
下次还会有集全国之力的北伐吗?
韩世忠将双手从沙盘边沿上收了回来,抱在胸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唐方生,两道浓眉中间挤出一道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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