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篷浮居回到归家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松江城里的夜,比白龙潭边更冷。河道两岸挂着几盏风灯,灯影被水一揉,碎成一片一片,像谁把金箔撒进了寒水里。柳如是站在船头,怀里还揣着那张被她叠了又叠的《大明周报》,纸角贴着胸口,隔着衣衫都像在发烫。
侍女阿桃一路上没敢多问。
她跟了柳如是这些日子,知道姑娘平日里笑得响、话也多,遇见文人雅士能一口一个“兄台”,把人逗得前仰后合。可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藏着事。
今晚尤其不对。
从东佘山回来后,柳如是就没怎么说话。她只站在船头看北边,风把她青布儒衫吹得猎猎作响,十四岁的身子骨在夜色里显得单薄,却又挺得很直,像一根还没长成的小竹子,嫩是嫩,偏偏不肯弯。
船靠岸。
归家院后门早有人候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柳姑娘回来了?妈妈等着呢,说今日眉公寿宴热闹,叫姑娘回来便过去说说。”
柳如是脚步顿了一下。
阿桃小声道:“姑娘,要不明日再说?您今日也累了。”
柳如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尖上的霜泥,忽然笑了一声。
“明日?”
她声音很轻。
“明日我又未必有这个胆子了。”
阿桃没听明白:“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柳如是抬手整了整方巾,像是要去赴一场更大的宴,“走吧,见妈妈。”
归家院前厅灯火正亮。
徐佛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身上披着件湖色缎面袄子,鬓边一支金簪,脸上敷着粉,笑起来时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流影子。她也曾是名动一方的人物,后来不知怎么从台前退到了幕后,做起了这归家院的掌事妈妈。
她待柳如是,至少在人前,是极好的。
给她请先生,给她置衣裳,准她女扮男装出去赴宴,甚至连她在席间和士子饮酒辩论,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松江城里不少人都说,徐妈妈是真疼柳隐,把她当女儿养。
柳如是以前也这么想过。
可有些“疼”,像一根缠在腕上的红绳,远看好看,真要往外走时,才知道它勒得有多紧。
“回来了?”
徐佛抬头,笑吟吟地招手。
“来,让妈妈瞧瞧。今日眉公寿宴,可有人夸你?我听说你在席上又写诗了?哎哟,你这孩子,就是爱出风头,不过出得好,咱们柳隐就该叫那些酸秀才开开眼。”
柳如是走到她面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妈妈。”
徐佛一愣。
这声“妈妈”叫得太正经,反倒不像平日里那个没大没小、笑着就扑过来撒娇的柳隐。
她眯了眯眼:“怎么了?有人给你气受了?”
“没有。”
“那就是喝多了?”
“也没有。”
柳如是站在那里,指尖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方才在船上已经把话想了许多遍。要怎样开口,怎样不显得太突兀,怎样让徐佛觉得自己不是胡闹。她甚至想过先说张家湾,再说南雄,再说《周报》上的女工和女学堂,最后才说北京。
可真站到徐佛面前,所有打好的腹稿一下子全散了。
她忽然觉得,弯弯绕绕没意思。
于是她抬起头,直截了当地说:“妈妈,我想去北京看看。”
佛珠停住了。
屋里也像忽然被人抽走了声响。
连旁边端茶的小丫鬟,都僵在那里,不敢动。
徐佛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眼睛已经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柳如是喉咙发紧,却还是把话又说了一遍:“我想去北京。不是乱跑,我想去张家湾看看。如今朝廷在那儿造火器、办学、设研究所,《周报》上说——”
“啪!”
徐佛手里的佛珠重重砸在案上,珠子滚了几颗出来,落到地上,噼里啪啦地乱响。
“谁跟你说的?”
她脸色一下变了,方才那点温和全没了,嗓音尖得像刀刮瓷盘。
“谁蛊惑你的?今日席上那些复社的小畜生?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商人?你说!是不是有人许你赎身?是不是有人哄你去北京攀高枝?”
柳如是被她吼得心口一颤。
她不是没见过徐佛发火。院里丫鬟打碎了玉盏,或者哪个新来的姑娘不听教训,徐佛都会骂,骂得狠了还会打。可那些火从来没烧到她身上过。
今日烧来了。
柳如是脸有些白,却没退。
“没人蛊惑我。”
“没人?没人你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忽然说要去北京?你当北京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窟窿!满城权贵,满街兵丁,你去了能囫囵回来?你知道路上多少盗匪?知道北边多冷?知道你这张脸到了京城,会惹多少祸?”
徐佛越说越快,胸口起伏。
“柳隐啊柳隐,你平日里胡闹,妈妈纵着你。你女扮男装,妈妈纵着你。你和那些文人饮酒唱和,妈妈也纵着你。可你不能疯,不能被人几句话就哄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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