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雨烟蒙隐西山,燕翔竹顶擒飞蚊。
莫语坎坷泥泽路,惠普何止几多物。
西山脚下,雨丝如织,斜斜地、密密地,从铅灰色的天幕垂落。那雨不是倾盆而下的,而是袅袅的、蒙蒙的,仿佛天地间张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纱网,将山峦、竹林、屋舍都笼在了一片朦胧里。远山在雨雾中褪去了棱角,化作水墨画中一抹淡淡的青黛,渐隐渐淡,终于与天色融成一体。近处的竹林却因此显得格外青翠欲滴,竹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片都像上了釉的碧玉,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抖落一串串晶亮的水珠。
燕子就在这片青翠之上低飞,黑色的剪影划过雨幕,迅捷如电。它们不是在避雨——雨水似乎更添了它们的兴致,一只只穿梭于竹梢之间,张开尖喙,捕捉被雨打湿了翅膀、飞得笨拙的蚊虫。那姿态轻盈极了,时而俯冲,时而回旋,翅膀划破雨丝时带起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用极细的银针拨动着琴弦。
竹径泥深,杖藜者履沾青泥而面若霁云。人世长途,孰无风雨沾衣时?然霶霈既过,草木犹带天泽——昔《易》云“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正谓此间光景。
竹林深处,有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中一株老槐树,枝叶如盖,雨水顺着虬结的枝干流淌,在树根处汇成小小的溪流。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那种极细的陶瓷铃铛,被雨打湿了,声音便沉沉的、闷闷的,不似平日清脆,倒像含着满腹的心事欲说还休。
檐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月白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处绣着几竿疏竹,在雨气中显得格外清雅。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白皙的颈侧。她的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只是静静地望着院中的雨幕,眼神飘得很远,仿佛透过这雨,看见了别的什么、别的时光。
她是墨云疏。
雨声渐密,打在瓦上噼啪作响,又顺着檐角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云疏伸出手去,指尖触到凉丝丝的雨水,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屋里传来温润的男声。
苏何宇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古典的、温润的长相,此刻眼中含着笑意,将一杯茶递到云疏手中:“雨声恼人?”
云疏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温热的瓷壁,摇了摇头:“不是恼人,是……太静了。静得让人想起许多不该想起的事。”
何宇在她身边站定,也望向院中的雨:“这雨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江南外婆家。梅雨时节,也是这样绵绵不绝的雨,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那时我总趴在窗边,看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看邻居家的小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踮着脚尖跳过水洼——”
“然后呢?”云疏侧过头看他,眼中有了些许笑意。
“然后她摔了一跤,伞飞了,裙子湿了,坐在水洼里哇哇大哭。”何宇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跑出去扶她,自己也滑了一跤,两个人坐在雨里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一起大笑起来。”
云疏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小时候就这么爱管闲事。”
“不是管闲事。”何宇正色道,眼里却仍含着笑,“是见不得美好的事物被雨水打湿——无论是油纸伞,还是小姑娘的笑脸。”
雨声中,两人的对话显得格外轻柔。茶香袅袅升起,与雨气混在一处,氤氲成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氛围。云疏抿了一口茶,目光又飘向远方:“这雨让我想起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雨。我在一个亭子里躲雨,遇见了……他。”
何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云疏说的“他”是谁——夏至,或者说,殇夏。那是云疏前世的故事,是她心中一道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口。虽然这一世她遇见了何宇,开始了新的生活,但有些记忆,就像这黄昏的雨,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悄然来临,濡湿心扉。
“那天雨下得急,我跑进亭子时,浑身都湿透了。”云疏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他已经在亭子里,正望着亭外的荷塘出神。见我进来,他回过头,对我笑了笑——就是那一笑。”
她停住了,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笑容。隔了数百年,隔了生死轮回,那笑容依然清晰如昨。
“后来雨停了,天边出现了彩虹。他说要送我回去,我答应了。路上泥泞不堪,我走得摇摇晃晃,他伸出手来扶我——就这样。”云疏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搀扶的动作,“他的手很暖,暖得让人舍不得放开。”
何宇轻轻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我知道。”云疏靠在他肩上,“只是这雨,总让人想起从前。”
二人倚槛听雨。忽闻履声破淅沥,有客擎伞至。一柄靛青划开雨雾而来,伞下藕紫旗袍款款,至扉前止步,铜环轻叩,声如玉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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