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倾颜隔空笑,云聚也作狂风巷。
问伊几许墨图戏,不明阴晴圆缺率。
墨香如雾,在午后的寂静里无声浮荡。推开“遗风斋”的木门,先迎上来的是一股旧纸与檀香交织的、近乎凝止的气息。阳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格,将浮尘照成闪烁的微光,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滤得缓慢而透明。
他是为寻一幅字而来。
店主是位清癯长者,戴着圆框眼镜,听明来意——要“有风骨、带涛声”的墨迹,便默然起身,从内室捧出一卷纸。纸色泛黄,展开时簌簌轻响,像被惊醒的陈年旧梦。
一幅行草,在眼前徐徐呈现。
笔锋起初沉厚遒劲,力透纸背,仿佛能将言语刻入木石;行至中段,却倏然流转,变得轻盈舒展,墨色由浓渐淡,尤其末笔,轻轻扬起,又悄悄收住,似有什么无形之物从纸面挣脱,随风飘远了。
“这字……”夏至凝视着那由重至轻、由实化虚的轨迹,一时竟忘了赞语。
“写字的人,”老者声音平和,如叙述一件寻常旧事,“是六十年前一位过客。春雨日,她浑身湿透地进来,借了笔,一挥而就。写罢掷笔,笑声清亮,人已消失在巷子深处。后来听说,那日檐下的雨串,都被笑声震得乱颤。”
夏至的指尖抚过纸面。墨迹冷而滑,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当它独自悬于素壁之上,借着一盏灯、一壶茶的氤氲看去,字里行间竟似有呼吸起伏,有潮湿的春天气息,和一道清越的、未被时光湮没的笑声,隐隐回荡。
夜深时分,他伏案小憩。朦胧间,忽闻涛声。
起初是极远低沉的呜咽,似大地闷雷。渐近,化作金戈铁马的奔腾。他“看见”血色残阳下的战场,断戟折矛,黑烟如瘴。银甲女将军孤绝的背影,蓦然回首——竟与他记忆中某个轮廓重合。
“凌霜!”他脱口唤出这无名之名。
涛声骤歇。
夏至惊醒。空调低鸣,字幅静默,唯空气中残留着一缕硝烟与铁锈。他走近细看,“随清风飘落地”的“地”字末尾,墨色竟似深了几分,如被无形之水濡湿。
老者言犹在耳:“那女先生掷笔大笑而去。”
笑声。涛声。战场。凌霜。
碎片盘旋,拼不成图。只心底有声:这幅字,是个入口。
数日后,“墨韵今风”书法展。夏至携字参展,目光却被斜对面一幅狂草攫住——
“云聚也作狂风巷”。笔势如风暴囚于纸内。落款小楷却娟秀:墨云疏。
“好一个‘狂风巷’!”身旁有人赞叹。夏至侧目,见一位身着月白旗袍的女子正凝神观字。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清冷如远山含黛,肌肤白皙近乎透明,唯有唇上一抹朱红,点破了那份过分的素净。她察觉夏至的目光,微微颔首:“这字,有杀气。”
夏至一愣:“杀气?”
“嗯。看似奔放不羁,实则每一笔都含着未尽的锋芒,像鞘中剑鸣,渴血而不得。”女子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字字锐利,“写字的人,心里有场未打完的仗。”
这话如针,刺中夏至心底那团迷雾。他忍不住问:“未打完的仗?”
女子回眸,目光幽深如潭:“先生似有共鸣。”
夏至引她至展位前,指向那幅字:“夜闻涛声,梦见了古战场。”
她走近细观,呼吸忽地一滞。许久,纤指虚悬于“三”字上方,指尖轻颤。“不是墨,”她低语,“是血。”
“什么?”
“研墨时掺了血。”她声静而确,“你看这横——色沉隐赭,纸皱如泣。”
抬眼时,目光似刃,“写字的人,心是破的。”
夏至脊背一寒。银甲将军的回眸骤然浮起。
未及问,展厅另一端喧哗乍破。
人群围拢处,藏青中山装男子正对一幅墨象激动比划:“……此非笔法,是星轨与墨痕的暗合!浓淡周期,竟似量子涨落——”
是苏何宇,那位常以科学解艺术的教授。听众茫然却兴奋,如观奇术。
夏至与旗袍女子对视,未近一步。她低声:“沐薇夏,博物院书画部。”
“夏至,修复古籍的。”
沐薇夏目光重新落回那幅行草:“弘先生,此字可否容我借用几日?院里有些检测设备,或可看出更多端倪。”
夏至犹豫。这字于他已是某种神秘的牵系,不舍轻易离手。但沐薇夏眼中的认真与渴求,让他无法拒绝。“好,但要小心。”
“自然。”沐薇夏小心翼翼卷起字幅,动作娴熟轻柔,“三日为约。”
她离去时,旗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像一片云飘过。
沐薇夏将字带回博物院实验室。在紫外灯下,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细节逐一浮现:纸纤维间有极细微的晶体反光,疑似某种矿物粉末;墨迹边缘有毛细状扩散,并非普通水墨所能形成;而“入木”二字笔画交叠处,在红外成像中显出温度残留的异样——仿佛写字时,笔尖带着超乎寻常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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