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啊，”维克托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上那撮翘着的头发，“那是柯蒂斯叔叔写的内燃机手册上的图。上次叶列茨基先生带我去机场看柯蒂斯叔叔试飞，回来之后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内燃机的事情。他说柯蒂斯叔叔发明的那种内燃机和蒸汽机完全不一样，蒸汽机是在外面烧水产生蒸汽推动活塞，内燃机是把燃料直接在气缸里面点燃，用燃烧产生的气体直接推动活塞。我当时其实没怎么听懂，但叶列茨基先生说没关系，听不懂可以先记住，以后慢慢就懂了。后来我就把柯蒂斯叔叔写的那本小册子借了回来，每天晚上睡前背一段。到现在背了大半本了，有些结构现在能看懂了，但还是有很多不是很明白。”
“你连这个都背？”格兰丽芙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回桌上，重新用石头镇纸压住边角，“上次你背分数应用题，直接把整道题的解题步骤连同题干一起背下来了，我已经觉得很厉害了。现在你连内燃机手册都背，你是不是看到什么带字的纸都要背下来才甘心。”
“也不全是，”维克托认真地说道，“柯蒂斯叔叔写的那本手册跟别的书不一样，他不是光讲原理，他还写了很多自己在造飞机的时候遇到的事情。比如他写到为了测试不同木材的韧性，把云杉木、桦木、松木好几种木料摆在实验台上挨个做抗压测试，最后发现云杉木又轻又有韧性，最适合做机翼骨架。还有一段写螺旋桨的桨距调整，他在手册里画了三张不同桨距的对比图，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的计算公式，我到现在也只勉强看懂了前面一半，后面的受力分析推导还没弄明白。我觉得他写的这些东西比单纯讲原理有意思多了，一边看一边就能想象出他在实验室里埋头演算的样子，好像他就站在我面前握着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写到关键的地方还会停下来自言自语。”
格兰丽芙听着维克托用那种认真又带点崇拜的语气描述着那些她听不太懂的事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把膝盖上码好的草稿纸轻轻放在桌角，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道：“维克托，我有时候真的好羡慕你。叶列茨基先生说的那些东西，你听一遍就能记住，记不住也能先背下来。我就不行了，他上次想教我认齿轮的种类，什么直齿轮、斜齿轮、螺旋伞齿轮，我对着实物看了好久还是记混了，最后还是他帮我画了张图贴在我床头我才记住的。你看你背那些内燃机手册背得那么起劲，我连上面的字母都认不全。”
维克托听到这里，放下了手里那支刚修好的铅笔，转过头来看着格兰丽芙，表情变得比刚才讨论导数公式的时候还要认真。“这怎么会呢，”他说，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格兰丽芙你洗衣服做饭可比我厉害多了好吧。上次你把叶列茨基先生那件被机油泡得发黑的衣服洗得跟新的一样。还有我和叶列茨基先生衣服上的补丁都还是你帮我补的呢，你要是不会的话，我们俩早就要穿破衣服出门了。”
格兰丽芙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出这么一大串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把脸别过去装作在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乱晃的老槐树，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最后干脆不藏了，伸手在维克托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就是会说。维克托被她拍得往前晃了一下，手里的铅笔差点又滚到地上，但看到她那副笑开了的模样，自己心里也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你以后也想当工程师吗？”格兰丽芙把他桌上那堆散乱的草稿纸一张一张地收拢，码齐，用石头镇纸压住边角，“像叶列茨基先生那样，还是像柯蒂斯叔叔那样？”
维克托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红薯，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了一下，把他侧脸的轮廓柔柔地勾勒出来，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微微晃动。“其实，我想像柯蒂斯叔叔那样，不只是造机器，还能亲自飞上天。”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红薯，腮帮子鼓鼓的。格兰丽芙却没有笑，她安静地看着维克托的侧脸，手上收拢草稿纸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开飞机很危险的。”格兰丽芙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不是责备，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担忧，“前段时间柯蒂斯叔叔不就是从天上摔下来了吗？那天试飞的时候忽然起了侧风，机翼被掀了一下，飞机歪着栽进了河滩里。莉莎那天下午本来在学校上课，后来课间的时候被人叫走了，之后好几天都没有来上学。你看这段时间我们都没见到莉莎，她肯定是在家照顾他爸爸了。”
维克托握着红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张画着内燃机结构图的草稿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红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承诺。“那我不去开了，”他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兴奋，但也没有沮丧，只有一种经过了认真思考之后做出的郑重决定，“我只是像叶列茨基先生那样去设计好不好？把内燃机做得更好，把飞机的图纸画得更漂亮，让柯蒂斯叔叔以后试飞的时候更安全。这样莉莎就不用担心了，你也不用担心了。”
格兰丽芙听着他这番话，眼睛里忽然涌起一阵没有由来的暖意。她低下头，抿了抿嘴角，那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最后干脆不藏了，弯弯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像是洒了碎银子。“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以后你画图，我帮你洗衣服做饭。你画错了图纸我给你递橡皮，你看书看忘了我给你热饭，你背书写字我帮你削铅笔。”
维克托认真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桌上的红薯啃了一口。这一次他咬得比之前都大，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小片焦黄的薯皮。格兰丽芙看着他这副模样，从兜里掏出那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说你别光顾着吃，记得擦嘴。维克托接过手帕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又把手帕叠好还给她，叠得歪歪扭扭的，但她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手帕重新叠整齐了收回兜里。
“对了，”格兰丽芙把手帕收好之后，将凳子往维克托那边挪了挪，换上了一副商量正事的语气，“等叶列茨基先生回来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望一下柯蒂斯叔叔？莉莎这段时间肯定忙坏了，又要上课又要帮她妈妈照顾爸爸。上次我在食堂碰到她，她端着饭盒匆匆忙忙就走了，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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