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煤炉子还在烧,铝壶还在响,奶奶还在打瞌睡,一切都没有变,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我开始在这个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推开每一扇门,走进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都装着我不同时期的记忆碎片。有一个房间里堆满了旧书,全是我高中时候偷偷看的武侠小说,封面已经卷边泛黄,翻开来看见自己在空白处写的批注,字迹幼稚得要命,但那些批注里藏着的东西让我鼻子发酸,那时候的我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侠义有公道有善恶到头终有报。另一个房间里挂满了照片,全是我这些年拍过的天空,我这才发现自己有个奇怪的习惯,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抬头拍天空,手机相册里存了几百张云朵的照片,可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天空永远在那里,不会背叛不会离开不会让你失望。
我走到最后一个房间门口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因为这扇门上贴满了封条,红色的纸条上写着“危险勿入”四个字,笔迹是我的。我撕开封条推开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正中央,镜面上映出的不是我现在的样子,而是我未来的样子。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坐在轮椅上,眼睛浑浊无光,嘴角挂着口水,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相册,手指颤抖着翻页,每翻一页就叹一口气。我走近去看那本相册,发现里面全是空白,一张照片都没有,那个老人翻了一辈子的空白相册,因为他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所有的日子都像流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溜走了,他连一点回忆都没能抓住。
我吓得往后退,撞上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她把糖递给我,说吃吧吃了就不怕了。我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我突然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傻逼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我以为自己丧失了流泪的功能,可现在这颗廉价的大白兔奶糖却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我所有防线。小女孩看着我哭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等我自己平静下来。我蹲下来问她你是谁,她说她是七岁的我,是记忆里最快乐的那一部分,她说她一直住在这个镜子里等着我来找她,可是我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她都快忘记怎么笑了。
她拉着我的手走出那个房间,穿过那条倒影长廊,重新回到了那面穿衣镜前面。她指了指镜面示意我出去,我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了摇头说她不属于外面那个世界,她属于这里,属于这片由遗忘和逃避构成的废墟。她说你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活着,别再把自己弄丢了,下次再来找我玩的时候记得带一颗大白兔奶糖。我跨出镜面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消失在那些倒影中了,只剩下那面镜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我坐回地板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我看着那面镜子,里面的我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黏糊糊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像是堵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镜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我这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玻璃,可我知道它不是,至少今晚它不是。我对着镜子说了句谢谢,也不知道是在谢谁,是谢那个被我抛弃的自己还是谢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或者只是谢这场莫名其妙的梦。
天亮之后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袋大白兔奶糖,拆开吃了一颗,然后把剩下的放在镜子前面。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他们,但我觉得应该会,毕竟独处本身就是一场深度的对话,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因为我们害怕听到的那些话往往是真相,而真相总是让人不舒服的。可如果你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跟自己聊聊天,哪怕只是对着镜子发一会儿呆,说不定也能像我一样遇见点什么,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那就看你自己了。反正我是不怕了,大不了再被掐一次脖子呗,反正那颗糖是真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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