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低。
他从进屋以后就站在窗边,没有坐,也没有碰茶几上的东西。
周海山刚才进门时注意过他,但没有多看,只当是皮塞带来的手下。
那人用高棉语低声说了一句:“别把事情闹大了。”
皮塞转头看他:“你怕什么?”
男人声音不高,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他老婆孩子都在,没必要……”
皮塞皱着眉盯了他几秒。
两人显然认识,而且关系不算浅。
皮塞这种混混,不会因为一句劝就给陌生人面子。
他把脚收回来,冲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华国人就是麻烦。”
周海山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鸭舌帽下面露出半张脸,眼神很安静,不像一般讨债的人。
周海山不认识他,却觉得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那里面没有可怜,也没有凶气,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皮塞的手机这时响了。
他看见号码,马上走到客厅另一边接起来,语气也变了:“老板,人回来了……对,在家里……”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皮塞听着听着,抬眼看向周海山,脸上那点不耐烦慢慢收起来。
他又嗯了两声,把电话挂断。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皮塞把手机塞回裤袋,走到周海山面前蹲下:“周老板,今天你运气好,我们老板想见你。”
周海山抹了一把鼻血:“我不认识你老板。”
“见了就认识了。”
“我不去。”
皮塞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女人和孩子:“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女儿放学。”
周海山脸色变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拳有用。
他老婆终于哭出来,抱着儿子用柬语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像怕惹怒屋里的人。
周海山听见她在求他先去一趟,也听见她说女儿快回来了。
这女人这些年跟着他,没有过过惊险日子。
她知道自己父亲和弟弟不争气,也知道周海山心里厌烦,可娘家这种东西,对本地女人来说很难一刀砍掉。
她能做的只是少开口,少让丈夫为难。
现在人已经坐进客厅,她再沉默也没有用。
周海山扶着茶几慢慢站起来,肋下疼得厉害。
他看着皮塞:“我跟你走。她们留在家里。”
皮塞点点头:“可以。你听话,她们就没事。”
周海山拿起门边的包,又放下。
他不想让老婆看见自己手抖。
刚才在森莫港的泥坑里,他都没有这么怕过。
那时怕的是死,现在怕的是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护住的家,被两个不成器的亲戚和一群讨债的人拖进泥里。
皮塞让两个手下先出去看车,又冲窗边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招手:“林文,走了。”
男人点了一下头,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
周海山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老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儿子,眼睛一直跟着他,却没敢再说话。
院门外,车已经停在路边。
皮塞推了周海山一把:“上车。”
周海山弯腰钻进后座,林文随后坐到他旁边,车门在外面被人关上。
屋里的门还开着,客厅的灯从门缝里照出来,落在院子那几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树上。
皮塞站在门口跟手下交代了两句,随后也朝车这边走来。
车从周海山家门口出来以后,没有往赌场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亮着霓虹灯的街。
这条街白天看起来普通,路边是小超市、手机店、按摩店和几家门面很窄的餐馆。
到了晚上,卷帘门一拉开,二楼三楼的灯牌亮起来,女人站在楼梯口抽烟,摩托车一排排停在路边,整条街便换了另一副面孔。
皮塞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回头看周海山一眼。
周海山鼻子里塞着纸,肚子被打的地方还在疼。
他靠在后座,尽量让呼吸慢一点。
旁边的林文也不说话,帽檐压得很低,背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带上,看起来只是皮塞带来凑数的人。
车停在一家夜总会后门。
皮塞下车后,熟门熟路地跟门口两个保安打招呼。
那两个保安没有查人,只看了一眼周海山脸上的血迹,便把门让开了。
做这种场子的,最怕执法队临检,也最不怕客人带点小麻烦进来。
只要麻烦能在包厢里解决,就跟场子没关系。
周海山被带到二楼最里面一间包厢。
里面音乐已经关了,只剩墙角的彩灯还在转,蓝红色的光一下一下扫过沙发和玻璃茶几。
茶几上摆着几瓶没开的洋酒,冰桶里的冰已经化了一半,空气里有酒味、烟味和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皮塞让周海山坐下。
林文站在靠门的位置,背靠墙,离皮塞不远,也离周海山不远。
这个位置很有讲究,别人看起来他是在等吩咐,实际上包厢里每个人的动作都在他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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