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程队仓库开完会,江春生看看手表,才十点半。王万箐收拾好笔记本和计算器,夹着提包往队部财务室去了,说要找杜会计聊聊去年几个工程决算的尾款。牟进忠把那张写满配合比数据的草稿纸叠好放进口袋,拎起椅子底下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往北边院子走去。早上景康义专门跑来找江春生,说桥涵组的两台搅拌机有一台变速箱出了问题,齿轮咬合不正,李树林一个人搞不定,想请牟师傅过去帮两天忙。
“没有问题,让牟师傅开完会就过去。”江春生当时答应得很干脆。桥涵组和预制组虽然各管一摊,但都是工程队的队伍,机械设备上的事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何况去年景康义借调牟进忠那几个月,牟师傅回来以后没少夸桥涵组的年轻人懂事——每天给他把工具擦得锃亮,茶缸里的水从来都是满的。
牟进忠背着帆布包走远了。彭凤英把搪瓷茶缸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拎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布兜,跟江春生打了个招呼,“江工,我现在就去小花家一趟,下午再去小浩家。跟他们说清楚三月一号上班,让他们提前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辛苦彭姐了。跟他们说,今年工期紧,来了就要准备吃苦。不过工钱还是按去年的标准,不会亏待他们。”
“他们不怕吃苦,就怕没活干。”彭凤英笑着摆摆手,出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李同胜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到货架旁边,把施工手册摊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勾勒石灰土基层的施工流程草图。许志强蹲在另一侧的墙角,把去年从总段基建工地撤回来的模板一块一块翻出来检查——有些模板的边角在拆模时被撬裂了,需要挑出来单独修补。赵建龙则爬上了靠在货架上的木梯,从最顶层搬下来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装着去年没用完的振捣棒配件和抹面用的铁抹子,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清点,在本子上记着库存数量。
大家都忙了起来。江春生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跨上摩托车。他决定去找于永斌——路面工程的土源问题和劳务队伍问题,都该跟他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十一点刚到,摩托车已经停在了种子公司门面房最西头的“楚天科贸”门口。于永斌正提着一桶水在门口洗车,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浑身上下溅满了泥巴——车轮毂上糊着厚厚的黄泥,车门下半截全是泥点子,连挡风玻璃上都溅了好几块已经干透了的泥浆。于永斌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费力地擦着引擎盖上的泥巴。
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好,走过去从门店里提了两桶清水出来,一桶泼在车轮上,一桶泼在车身侧面。泥巴被水冲得哗哗往下淌,露出下面银灰色的车漆。
“你这是把车开到哪个荒山野岗追野兔去了?这两天又没有下雨,怎么把车轮和车身上滚出这么多泥巴?”江春生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块抹布帮着擦车门。
“不谈了。”于永斌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昨天晚上替我小舅子跑了一趟。他在防疫站工作,管着一个养鸭子的专业户,那家的鸭子走瘟症了——就是鸭瘟,传染性极强,不及时控制的话一棚几千只鸭子几天就能死光。人家急得半夜打电话求救,我小舅子求我开车送他们站里两个人去鸭棚里检疫、给鸭子打针。那鸭棚在乡下,路全是泥巴路,这几天虽然没有下雨,但田里返浆,路上全是烂泥。来回一趟几十公里,车轮陷进烂泥里好几回,差点没出来。搞到半夜两点才回来,累得我今天早上差点起不来。”
江春生笑了,“你也有为人民服务的时候啊。不错不错,这比帮你小舅子追女朋友有面子多了。”
“你就别拿我开心了。”于永斌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洗完了,走,上楼喝茶去。”
两人上了二楼办公室。于永斌泡了两杯新到的龙井,在沙发上坐下来。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门见山。
“老哥,今天来有两件事跟你商量。第一件——207国道县酒厂到襄松桥这一段一点九公里的路面结构工程,队里已经正式交给我负责了。三月中下旬就要进场施工。”
“太好了!”于永斌一拍大腿,茶杯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溅出来,“上次你说想拿这一段,我还以为要多跑几趟才能定下来。没想到这么顺。”
“钱叔在饭桌上当着几个队领导的面宣布的,板上钉钉。”江春生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工期很紧,我计划把石灰土基层和水泥混凝土面层这两道工序错开一个月以后开启同步施工——前面先集中力量搞石灰土基层,完成一公里半幅路面的基层之后,就抽出五十个人出来,开始浇筑路面混凝土。剩下的一百人继续做后面路段的石灰土基层。两道工序同步推进,总工期能压缩一个多月。这样一来,需要上比较多的民工。我的计划是一次性上一百五十人,先集中整石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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