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不停地轻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会过去的”,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慰孩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有人在紧紧握着爱人的手,握得指关节都发白了,两个人的手心全是冷汗。
黏腻湿冷,可谁也没有松开,仿佛握住对方的手,就握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有人独自一人缩在冰冷的角落,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压抑着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多么惨烈的战斗,不知道虫群有多恐怖,不知道守护他们的人正在付出怎样的代价。
只知道有一个人正在为他们战斗,只知道头顶的轰鸣声越大,他们就越安全,离死亡就越远。
这一点,他无比确定,没有丝毫怀疑。
但是这一处平原,是虫子主力部队真正冲击的地方!
不是之一,是唯一。
是虫群绝对的主力,是数量最庞大、攻势最疯狂、破坏力最强的虫群,是所有虫子的核心进攻点。
那些虫子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狂鲨鱼,像是饿了无数年的野兽,全部不要命地往这里涌来。
几十亿只?几百亿只?几千万亿只?几京只?几十垓只?
他数不清,也根本懒得去数,数字在灭世的灾难面前,早已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这里是真正的人间绞肉机,是真正的寸草不生的死亡之地。
那无边无际的虫群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像是一道道漆黑的河流。
在这片广阔的平原上天空中汇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洋。
翻涌着,咆哮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炼金本部的方向压过来。
那些虫子翅膀振动的嗡鸣声,坚硬甲壳摩擦的刺耳声响,尖利的嘶吼声。
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像是在宣告世界的终结,又像是在发出恶毒的诅咒。
那声音太过密集,太过刺耳,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密集到让人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
可又不敢捂,因为一旦捂住耳朵,就听不到敌人的动静,就会错失哪怕一丝一毫的战机。
而自己有能力在最多的虫子下保护住这些人。
一个都不会受到伤害。
这是他能保证的,也是他必须用生命去守住的承诺,是他四百年执念的最终落点。
至于这里的三十万部队?
他们,和自己一样,同为赴死之徒。
他们当行的路,必将行尽;他们当守的道,必当守住。
那时候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得热血沸腾,说得台下的每一个士兵都眼眶发红,握紧武器,眼神坚定。
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假话,不是煽动人心的空话,不是欺骗战士的谎言。
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们真的会死,真的会一个个倒下,真的会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人。
但他们也一定会守住防线,一定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口气,一定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阻挡虫群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三十万人,有的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满脸青涩,第一次踏上战场。
有的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兵,饱经沧桑,早已看淡生死。
有的身强体壮,是战场上的精锐。
有的瘦弱单薄,却依旧扛起了武器;有的经验丰富,身经百战。
有的初出茅庐,满心忐忑。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所有人都可以逃跑、都可以求生的时候,他们没有逃,没有退缩,没有畏惧。
他们也许不高尚,但绝不卑鄙。
他们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拿起武器,选择了义无反顾地奔赴死亡,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守护身后的六十万平民。
他们站在那些坚固的防御工事后面,紧紧握着枪,握着刀,握着一切能用来战斗的武器。
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恐怖的黑色虫云,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
有些人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也在微微打颤,可他们没有退。
有些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可他们没有退。
有些人甚至连武器都握不稳,只能用两只手死死抱着,枪口还在不停晃动,可他们依旧没有退。
此刻——
无关乎抉择,无关乎存亡。
抉择?
早在四百年前的那个地下室里,就已经彻底做完了,再也没有更改的余地。
存亡?
早就不是自己该考虑、该在意的事情了,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现在只有一件事,只有一句话,支撑着他,支撑着所有战士。
唯有爱人的理想,汇聚成唯一的宏愿——
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这是她当年说的。在那个阴暗潮湿、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在那盏昏黄油灯微弱的照明下,在那个冰冷破旧的牢房里,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握着他的手。
用那双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最温柔、最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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