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东虓刚要起身,突然看见炮楼的底层冲出个日军,举着枪往他这边扫射,子弹“嗖嗖”地打在坟包上,溅起阵泥雨。他迅速趴下,瞄准镜里的日军正往这边冲,军靴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啪”的响。
“小心!”江曼的枪响了,日军的枪突然掉在地上,他捂着肩膀,转身往炮楼跑。
叶东虓趁机锁定他的后背,手指刚要扣动扳机,却看见日军的黄军装后襟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针脚松得像要散架。他的手指顿了顿,想起老家的祠堂,每个要参军的男人,娘都会在他们的衣襟上绣个“家”,盼着他们能活着回来。
“怎么不开枪?”江曼已经跑到他身边,雨水顺着她的辫子往下滴,像串断了线的珠子。
叶东虓摇摇头,把步枪背起来:“他只是个想回家的兵。”
两人在雨里往密林跑,枪声在身后渐渐远了。江曼突然抓住他的手,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是颗用弹壳做的玉兰,花瓣被磨得光滑,花心嵌着点红布,像沾着血的春天。“这是第一百零三颗。”她说,雨水在她睫毛上凝成珠,“也算你救的。”
叶东虓把弹壳玉兰放进贴身的口袋,那里已经有了一百零二颗子弹壳,现在它们终于凑成了串会开花的链子。雨还在下,却不再冰冷,打在脸上像春天的吻,带着点痒,带着点暖,带着枪膛里藏不住的温柔。
五、枪托上的年轮
麦收后的田野裸露出褐色的土,叶东虓坐在田埂上,百零三颗子弹壳在膝头排成圈,像串迷你的太阳。江曼蹲在旁边,正用绣花线把它们串起来,针穿过铜壳的声音很轻,像在给时光打孔。
“还差九十七颗。”她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等凑够两百颗,咱们就把它们挂在新房的梁上,像风铃一样。”
叶东虓捡起颗弹壳,在麦茬上磨了磨,铜色的光里映出自己的脸,胡茬青了半圈,眼角的细纹比刚参军时深了些,像枪托上磨出的年轮。“昨天接到命令,”他突然说,“要去炸铁路桥,日军的援兵就靠它运。”
江曼的针顿了顿,线头从指尖滑下去:“桥两边有暗堡,机枪射程能覆盖整个桥面。”她从口袋里掏出张草图,是用弹壳在地上刻的,“得有人从水下潜过去,把炸药贴在桥墩上。”
叶东虓看着草图上的暗堡位置,突然想起老杨牺牲的那天,也是座铁路桥,也是暗堡里的机枪。他摸了摸驳壳枪的象牙柄,那里的温度比体温低些,却让人踏实。“我去潜水。”他说,声音像在瞄准固定靶,“你的枪法准,在岸边掩护。”
江曼的眼睛亮了亮,像有星火在里面跳:“该我掩护你了。”她把串好的子弹壳往他脖子上套,铜链贴着皮肤,凉得像条河,“记住,我在岸边的老槐树下,枪口永远对着你的方向,只要你需要,子弹就会飞过去。”
叶东虓把她拉进怀里,麦茬的刺扎着膝盖,却不觉得疼。他闻见她发间的皂角香,混着麦收后的土腥味,像种安稳的味道。“等炸了桥,”他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就用铁路的铁轨给你打个首饰盒,把这些子弹壳都装进去。”
江曼在他怀里点点头,手指在他后背的枪伤疤痕上轻轻划,那里的皮肤凹凸不平,像幅刻在骨头上的地图。“铁轨做的盒子,够硬,够结实,”她的声音闷闷的,“能装下一辈子的子弹壳。”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麦茬地里,像两株靠着的麦子。百零三颗子弹壳在风里晃,发出“叮叮”的响,像在数着剩下的九十七颗,数着铁路桥的爆炸声,数着枪膛里正在孕育的春天——那里没有枪声,只有玉兰花开的声音,只有两颗子弹壳碰撞的温柔,只有他们用两百颗铜色的星,缀满的、属于未来的天空。
六、暗堡里的微光
铁路桥的铁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条横在河上的巨蟒。叶东虓咬着潜水镜,手里的炸药包用防水布裹了三层,导火索缠在手腕上,像条随时会咬人的蛇。岸边的老槐树下,江曼的步枪正对着他的方向,瞄准镜的光在暗夜里闪,像颗守岁的星。
“水下有铁丝网,”
耳机里传来江曼的提醒,带着水流的嗡鸣,“我刚才用望远镜看了,离桥墩三丈远的地方,得用匕首割开。”
叶东虓比了个手势,翻身入水。河水凉得像冰,瞬间浸透了军装,贴在身上像层铁皮。他睁着眼睛往前游,水底的月光碎成一片银鳞,铁丝网的黑影在前方晃动,像张等着猎物的网。
匕首割铁丝的声音很轻,在水里几乎听不见。叶东虓的手指被铁丝划破,血珠在水里散开,引来几条小鱼,在他手边绕来绕去。他突然想起江曼说的“爹教我看鱼的眼睛,说水里的生灵最懂危险”,便屏住呼吸,等鱼群散去才继续往前游。
桥墩的混凝土冰冷粗糙,他用防水胶把炸药包贴在接缝处,手指触到块凸起的地方,像是什么东西嵌在里面。借着从水面透下来的微光,他看清那是颗子弹壳,铜色的表面长了层绿锈,却依然能看出被摩挲过的痕迹——像有人在修桥时,特意把它嵌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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