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分钟。”江曼的声音带着急,“暗堡里的机枪手好像发现动静了,正往河面看。”
叶东虓迅速浮出水面,换气的瞬间,看见暗堡的射击口闪过道火光。他猛地扎回水里,子弹在头顶的水面上炸开,溅起的水花打在潜水镜上,像片碎玻璃。
“我掩护你!”江曼的枪声在岸边响起,清脆得像破冰的脆响。
叶东虓拼命往岸边游,耳朵里全是水流声和自己的心跳。快到岸边时,他看见水面上漂着颗子弹壳,是江曼刚才射击时掉落的,铜色的壳在月光里打转,像在给他引路。
“快上来!”江曼的手伸过来,掌心的温度烫得他一哆嗦。
两人刚躲进芦苇丛,身后就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铁路桥的铁架在火光里扭曲、坍塌,像条被打断脊梁的巨蟒,坠入河中的瞬间,激起的水花比桥墩还高。
叶东虓瘫在芦苇里喘气,江曼往他嘴里塞了块干粮,手指触到他的嘴角,带着点颤抖:“刚才暗堡里的机枪差点打中你,我……我手都在抖。”
他抓住她的手,摊开,掌心全是汗,还有道被枪栓磨出的红痕。“你的子弹救了我。”他把那颗从桥墩上摸到的子弹壳放在她掌心,“看,连桥都在帮咱们攒子弹壳。”
江曼把子弹壳收进布袋,现在是一百零四颗了。她突然笑起来,往他脸上泼水:“等铁路桥修好了,咱们就沿着铁轨走,一直走到北平,去琉璃厂看那些镶金嵌玉的枪,告诉它们,咱们的枪虽然没那么金贵,却打跑了侵略者。”
河水在脚下流淌,带着炸药的硝烟味,也带着芦苇的清香。叶东虓望着坍塌的铁路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场盛大的篝火。他知道,这一百零四颗子弹壳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九十六颗在等着他们,每一颗都藏着月光、水声、枪声,还有彼此掌心的温度——这些都是枪膛里的春天,是炸不断的铁轨,是割不尽的芦苇,是永远朝着未来的、不会偏航的准星。
七、芦苇荡的暗号
入夏的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荡出片绿色的浪。叶东虓蹲在荡边的土坡上,百零四颗子弹壳串成的链子在枪套上晃,铜片反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江曼正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日军据点,镜片里的哨兵正倚着树干打盹,枪托歪在地上,像个醉汉。
“据点里有三十个人,”她把望远镜递给叶东虓,“粮仓在西北角,咱们的任务是烧掉粮仓,断他们的粮道。”镜筒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温乎乎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叶东虓调了调焦距,看见粮仓的木门没上锁,只挂着个铁锁链,锈得快断了。“晚上行动,”他说,指尖在镜筒上划了个圈,“等哨兵换岗的空当,我去开锁,你在东边的芦苇丛掩护,用三短一长的枪声当信号。”
江曼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硫磺,刺鼻的气味混着她的皂角香,像种奇怪的安神香。“这是我爹当年炸獾子洞用的,”她把硫磺往他手里塞,“比炸药动静小,不容易惊动援军。”
傍晚的霞光把芦苇荡染成了金红色,叶东虓躺在芦苇丛里,看江曼用子弹壳编东西。她的手指翻飞,铜壳在指间绕来绕去,渐渐现出个小篮子的形状,提手处还留着个小环,正好能挂在枪套上。
“装硫磺用。”她把小篮子递给他,铜色的光在晚霞里闪,“比油纸结实,还能当个念想。”
叶东虓把硫磺放进篮子,突然发现每个子弹壳的内壁都刻着个小小的“曼”字,笔画浅得像要融进铜里。“你啥时候刻的?”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芦苇叶卡了喉咙。
江曼的脸腾地红了,往芦苇深处躲:“闲的时候刻的,怕……怕哪天你弄丢了,看见字就想起是我做的。”
叶东虓把小篮子挂在枪套上,百零四颗子弹壳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像揣着一百零四个秘密。他想起她在手术灯前缝合伤口的样子,想起她在雨夜里瞄准暗堡的样子,想起她把弹壳玉兰塞进他掌心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些冰冷的铜片不是子弹壳,是串会说话的星星,替她把没说出口的话,全刻在了里面。
深夜的芦苇荡静得能听见虫鸣,叶东虓摸到粮仓门口时,哨兵换岗的脚步声正好远去。他用江曼给的万能钥匙捅锁孔,铁锁链“咔哒”一声开了,像声轻响的叹息。
“砰!砰!砰!——砰!”
东边传来三短一长的枪声,是江曼的信号,说“安全”。叶东虓迅速把硫磺撒在粮堆上,掏出火柴划亮,火光腾起的瞬间,他看见粮堆里露出个东西——是个布娃娃,穿着小小的黄军装,胸口缝着颗子弹壳,正是他送给江曼的第一颗。
“快走!”江曼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她拽着他往芦苇丛跑,“日军醒了,往这边来了!”
枪声在身后追着他们,子弹打在芦苇上,发出“嗖嗖”的响。叶东虓回头时,看见粮仓的火光里,那个布娃娃正被火舌舔舐,子弹壳在烈焰中闪着红光,像颗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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