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石宽第一次在，除了文贤莺之外的人面前，说出自己心中的事。事说出来了，人坦然了不少，脚步也变轻了。他不理会旁人诧异的目光，迎着春天的嫩柳，回到了自己的家。
进了院门，才过那道挡风墙，就被慧姐发现了。慧姐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动物一样，一见他，就大声地喊起来。
“拉屎的人回来啦！快来看啊。”
今天本来就是要去拉粪干到垌口的，慧姐说他是拉屎的人，这没什么奇怪的。可是慧姐边跑还边做出撅屁股，一下一下地摇晃，这就让他觉得慧姐所说的拉屎，不是拉粪干了。
果不其然，听到慧姐的叫喊声，文贤莺从客厅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古怪，语气也有点调侃之意。
“哎呦，我们的大画师回来了，小女子这厢有礼了，快快进来用茶。”
慧姐最会活学活用，她也学着文贤莺的样子，双手摆过一侧，微微下蹲。不过却是嘻嘻哈哈的笑着说：
“哎呦，我们的大画师回来了，大女子这厢有礼，快快进来用茶。”
石宽已经听出了是说他集市旁画的那几幅画，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往客厅里走去。
“谁告诉你们的，你们都去看了啊？”
“这么丢人现眼的，我们敢去看？要看也是半夜三更，没有人走动的时候，那才偷摸地去看啊。”
文贤莺很会嘲讽人，特别是嘲讽石宽。其实她已经去看了，放学回来，听到石妮他们谈论，她就立即去看了。自己丈夫的宏伟画作，她不去看，谁去看？
石宽浑身不自在，就像被蚂蚁咬过一般。进了客厅，就抱起了抓着桌子边缘行走的石心盼，遮掩自己的窘样。
“你也知道，大多数妇女不识字，我不得画上画，让她们知道，里面有公共茅厕，不要在外面乱蹲了嘛。”
“呵呵呵……你识字，你说你识多少个字？”
文贤莺继续嘲笑着石宽，当然，这种嘲笑没有什么恶意。夫妻之间一本正经，那还有什么意思？
石宽倒是有自知之明，听文贤莺说这话，马上明白了什么意思，有点紧张地问：
“是不是我写错字了？”
“呵呵呵……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写错字啊，快想想，写错了多少个？”
石宽画的那些图画，虽然粗俗了一些，但通俗易懂，对于不识字的人，还真是要靠画来理解。文贤莺不满意这些画，但也找不出什么可挑剔的。今天去看了，那些字就被她找出了毛病来。
要是知道自己写错了哪个字，那就不会写错了。石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什么？被取笑了几下，他也变得无所谓。捏着石心盼的手，指指点点。
“你娘仗着自己喝过几壶墨水，就欺负我们这些不读过书的人。盼盼快点长大，以后学点蚯蚓文回来，让你娘读，帮爹报仇。”
欺负人也是慧姐快乐，她跑过来，从石宽怀里把石心盼抢走，也握着石心盼的手指石宽。
“不帮你爹，你爹是天底下最懒的人，进出的进和远近的近都分不清，你以后不要和他玩了。”
自己写的那些字，确实有进出的进，难道写成远近的近了？石宽仔细想，感觉不太可能，这两个字他还是认识，也会写的。
“屁，你读书还没我多，文贤慧会三个字都没写得好，知道什么进出远近啊？”
慧姐确实搞不清楚进出的进和远近的近，但石宽说她不会写文贤慧三个字，她心里就不服了啊，立刻把石心盼放下。
“你敢说我不会写，我去拿纸笔来，我写给你看。”
石心盼已经会走路了，只是比别的同龄人慢一些，走得也比较谨慎，往往没有东西扶住，就只敢定定地站在那里。
文贤莺把石心盼抱起来，嘲笑石宽：
“你也只能和慧姐比了，不仅进出的进写错了。小媳妇的妇，你少写了女字旁，就变成扫帚的帚了。还有们，你又写成开门的门。蹲下的蹲，少写了一笔。桥底的桥，你又多写了一笔。有人看屁股，你写成铜鼓的鼓。进字刚才说了，公共茅房，你写成工共毛房，还公公茅房呢？短短一段话，错别字就有了八个，你说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文贤莺能说出这么多，那确实是去看过了。也是文贤莺说出了这些字，石宽才慢慢想起自己写的那一段话。他羞啊，不过，却是耍起了无赖来。
“你是当校长的，我短短一段话写错八个字，这难道是我的错吗？别人是教子无方，你是教夫无方啊。”
看石宽尴尬的样子，也是蛮有趣的，文贤莺继续调侃：
“呵呵呵……你倒怪起了我来，那好，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学校读书，安排你跟心爱共座位。”
“我不去，我要种田，我不种田谁种啊？读书的事，让心爱帮我读吧。”
石心爱和南京正好在门口玩，石宽索性把话题往石心爱身上扯，自己掏出了烟来抽。
石心爱可不乐意了，捧着一个小碗碟，把里面的草啊、土啊，倒走，噔噔噔地走进来。
“爹，怎么读书也要我帮你读？你就不能让南京帮你读吗？”
“呵呵呵……爹喜欢你啊，所以才让你帮我读。”
石宽把手里的烟扬开，另一手把石心爱揽进怀里，在那小嫩脸上亲了一口。
这话啊，可让南京也不高兴了，他嘟着嘴，站在门口生气。
“爹，你一直说喜欢爱姐，就没说过喜欢我。”
孩子多了，说这些话都要小心翼翼，一不过意，就会伤到另一个。石宽赶紧补救，把南京也召唤进来。
“来来来……爹没说不喜欢你，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喜欢，不需要说出来，懂吗？”
“来，我会写文贤慧，你会写你的石宽窄吗？你写呀，你写不出来，我就拿板子打你的屁股。”
家里人多了，就是热闹。石宽都还没平衡好石心爱和南京呢，慧姐拿着纸笔，怒气冲冲地又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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