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那那利佛的十二月,雨季的尾巴还挂在天空中。每天午后,暴雨会准时从天而降,像一匹被撕碎的灰色布匹,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雨水冲刷着独立大道两侧的凤凰木,那些羽状的叶片在雨中低垂,像一面面湿透的旗帜。
李安然站在后山凉亭里,看着远处那片被雨雾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他的手里捻着那串念珠,紫檀木的珠子在指间缓缓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茶汤红亮,在雨雾中冒着袅袅的白气。
狐猴小乖蹲在石桌的边缘,歪着脑袋看着雨幕,时不时伸出爪子去接从凉亭檐角滴落的水珠,然后缩回来舔一舔,玩得不亦乐乎。
“老板。”安娜从走廊里走出来,“李琰到了。”
李安然转过身,走回凉亭中央的藤椅上坐下。“让他过来。”
片刻后,李琰从雨幕中走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
“爸。”他在李安然对面坐下,从石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利比亚的事,你有什么看法?”李安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
李琰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卡扎菲的死讯还没有传开,外面的信息极为混乱,各种传言极多。没有他的明确死讯,各个武装派别各怀鬼胎,没有人愿意真正放下武器。贾利勒的全国过渡委员会控制不了局面,他的权威只停留在的黎波里的政府大楼。出了城,谁都不听他的。”
“哈希姆呢?”
“哈希姆是个聪明人。”李琰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自己没有统一利比亚的能力,所以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米苏拉塔的油田恢复生产之后,他把大部分利润都投在了民生上。修医院、建学校、发抚恤金,老百姓的日子比战争期间好过了很多。他在米苏拉塔的威望越来越高,周围的人开始叫他‘埃米尔’。”
“埃米尔?”李安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想要独立?”
“不是独立,是高度自治。哈希姆很清楚,利比亚不能分裂,分裂了谁都活不下去。可他也清楚,的黎波里的那些人靠不住。所以他的策略是,在米苏拉塔建立一个事实上的自治区域,自己管自己,只向中央政府象征性地缴纳一部分石油收入。其他武装派别也在效仿他,津坦人、塞卜哈人、图阿里人,都在各自的地盘上搞起了小朝廷。”
“那不就成了诸侯割据?”
“本来就是诸侯割据。”李琰从石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卡扎菲在位的时候,用铁腕手段把各个部落压在一起。他倒了,那些部落就像被松开弹簧的盒子,哗地一下全弹开了。现在的利比亚,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个地理概念。的黎波里的中央政府管不了东边,班加西的人管不了西边,南边的沙漠里更是没人管。”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李琰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统一、强大、稳定的利比亚,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好事。卡扎菲在位的时候,我们在利比亚的油水很少。现在卡扎菲倒了,我们拿到了米苏拉塔和塞卜哈的油田,还在塞卜哈建了军事基地。如果利比亚出现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他们会不会容忍我们在塞卜哈驻军?会不会容忍我们控制米苏拉塔的油田?”
李安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弱而不乱的利比亚。”李琰的声音压低了,“弱,是指中央政府没有能力挑战我们在利比亚的利益。不乱,是指利比亚不能陷入全面内战,不能影响石油生产和出口。这个度,需要我们来把握。”
“怎么把握?”
“三条线。”李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条线,扶持哈希姆。米苏拉塔武装是我们一手带出来的,哈希姆对我们有信任,也有依赖。只要他在米苏拉塔站稳脚跟,我们在利比亚西部就有了一个可靠的盟友。第二条线,控制塞卜哈。塞卜哈基地是我们插在利比亚南部的一根钉子,在这里立足,可以南北顾盼,隔绝其他部族之间冲突的机会。第三条线,平衡各方。班加西的人、津坦的人、图阿里的人,谁都不能太强,谁都不能太弱。我们要做那个在中间调停的人,谁不听话,就联合其他人打谁。”
李安然笑了,眼睛显出一丝欣慰。
“你想得倒是周全。”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你有没有想过,哈希姆会不会有一天不想做我们的盟友了?他会不会有一天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飞了?”
“会。”李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所以我们要让他永远飞不起来。不是限制他的发展,是让他的利益和我们的利益深度捆绑在一起。只要米苏拉塔的油田需要通过我们的港口出口,只要他的部队需要用我们的武器,只要他的军队需要我们的顾问,他就离不开我们。这不是控制,是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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