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屋里往外走,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近。
白钦坐在轮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缠满绷带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是那种在战场上从来没有过的、面对炮弹都不曾有的紧张。
张馨叶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白钦的肩膀上。
琳站在旁边,但目光落在院门口。
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白熙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嘴上说着“怎么又瘦了”,然后她的目光从白熙身上移开,落在院门口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上。
白钦看着她,看着那件碎花围裙,看着那双沾着水的塑料拖鞋,看着她发间那几缕被岁月染白的发丝。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打转。
“妈。”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女人没有应她,她的目光在白钦脸上停留了很久,从那双异色的眼眸到那头银灰色的长发。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认不出她。
不认识这张脸,不认识这个声音,不认识这个坐在轮椅上、缠满绷带、脸色苍白的少女。
但一股悸动在内心颤抖。
白熙快步走过去,挽住女人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捡起的锅铲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她凑到女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女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她的手从白熙的手臂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看着白钦,目光从那道缠满绷带的双臂移到那双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脚上,移到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上。
“小钦?”她的声音沙哑,像一把用了太久的琴,弦还绷着,但音已经不准了。
她迈出一步,又停下来,手悬在半空中,像不知道该往放。
白钦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女人看到了。
她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碎花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走到白钦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白钦的手指。
那手指缠着绷带,看不到皮肤,看不到指甲,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指尖。
那指尖是凉的。
“你怎么……”女人的声音被哽住了,她的手指从白钦的指尖滑到她的手背,从那道厚厚的绷带滑到她的手腕,在那里停下来,握住。
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白钦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的女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女人的哭声终于从那道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嚎啕。
她伸出手,想抱住了白钦,把她从轮椅里拽进自己的怀里。
她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白钦那缠满绷带的伤口被压得生疼,但白钦没有挣扎。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女人的背上。那手掌心的温度隔着绷带传过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沉稳的、不急不慢的。
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深色的长裤,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的头发花白,面容刚毅,眼角刻着细密的皱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白熙身上,然后落在那个蹲在轮椅前、抱着白钦哭泣的女人身上,最后落在白钦脸上。
白峰明白了这一切。
他看着陌生又眼熟的眼睛,看着那头银灰色的长发。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女人身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
“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涩,“孩子回来了,好事。”
女人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白钦,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上有泪、有笑。
白钦看着她,又看着那个站在她身后、眼眶微红、嘴角却弯着的男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砂纸。
“爸。”
男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他的手从女人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嗯。”
白熙站在旁边,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她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张馨叶还站在白钦身后,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白钦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军装传过来。
琳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院墙上那几朵白色小花上,嘴角微微上扬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晚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动了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白钦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看着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男人,看着那个鼻头红红的白熙,看着她们,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她怕自己一眨眼,这一切又变成了梦。
“进去吧。”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饭好了。”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白钦一眼。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人时才有的光。
白钦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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