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是刘科长给了我工作，让我能活下去！是易大爷一大妈收留了我们娘俩！这些恩情，我吕小花记一辈子！你阎解成要是不信我，要觉得我给你戴了绿帽子，那行，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我绝不拖累你！”
阎解成被吕小花这一连串连珠炮般的质问，彻底打懵了。他躺在黑暗中，听着妻子那压抑着巨大悲愤和委屈的声音，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关于他出事之后家里如何对待她的细节，他一直以为，自己躺下了，家里虽然难，但父母兄弟总不至于苛待他的妻儿。可吕小花的话，却让他知道并不是自己之前想象的那样。
他想起昨天母亲在他面前哭诉时，吕小花那副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刚才父亲从吕小花身边经过时，那躲闪的眼神和心虚的背影，想起母亲刚才想要训斥吕小花时，他那一声下意识的呵斥……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寒意，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道歉，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半天，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小花……我……我不知道……我妈她……没跟我说这些……”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这些！” 吕小花打断他，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她只会告诉你，你媳妇攀高枝了，你媳妇不管你了，你媳妇不孝顺了！她怎么敢告诉你，你出事之后，你爹直接把你扔在医院？她怎么敢告诉你，你弟弟们看见我跟看见要饭的一样，躲着走？她怎么敢告诉你。”
她说着，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阎解成，我不求你感恩戴德，我只求你……有点良心。别让那些真正对你好的人，寒了心。”
说完，她不再等阎解成的回答，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拉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阎解成躺在床上，耳边回响着吕小花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母亲那哭诉的脸和吕小花那绝望的眼神，交替闪现，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原本以为，自己躺了这么久，家里就算再难，父母兄弟总不至于苛待他的妻儿。他以为母亲说的那些话，就算有些夸大，也总有几分真。他甚至觉得自己醒来后对吕小花发脾气，是理所应当的他是受害者，他被背叛了，他有资格愤怒。
可现在，吕小花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本来听信三大妈的话也骤然清醒过来。
他想起了自己出事前，吕小花是怎么对他的。自己无论做了什么错事，吕小花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默默地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他出去赌钱输了，回来骗她，她也只是默默忍受，第二天照样给他洗衣做饭。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而他呢？他醒来后，做了什么？他听了母亲几句挑唆，连问都没问清楚，就对自己的妻子恶语相向，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揣测她，用最冰冷的态度去伤害她。他甚至……还怀疑对方。
他还是人吗？
一股巨大的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吕小花说得对，他长的是自己的脑子，还是他妈给他安的耳朵？
他猛地转过头，在黑暗中急切地寻找吕小花的身影，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懊悔，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小花……小花！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你别不理我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要去拉吕小花的手，可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刚撑起一点，就又重重地跌回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和一声闷哼。
“小花……你听我说……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我不该听我妈的话，我不该怀疑你……我……我就是个糊涂蛋！你……你这些天受苦了……我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我妈说的都是真的……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碰到吕小花的衣角，却什么都碰不到。
“小花……你跟我说句话……你别不说话……你这样我害怕……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你了……我要是再犯浑，就让我……就让我天打雷劈！”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赌咒发誓的急切和绝望。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失去她，害怕这个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的家，就这么散了。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吕小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但阎解成知道，她没睡。她那微微僵硬的肩膀，和那刻意放缓的呼吸，都出卖了她。
她听到了。她只是……不想回应。
阎解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自己造成的伤害，不是几句道歉就能抹去的。他需要时间，需要用行动去证明，他真的悔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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