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雷将短剑收回腰间，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这个动作本应很慢，雷气在水下的传导比空气中更滞涩，需要以更大的内力加以打通经脉，但在水神珠的净化领域包裹之下，周围数米内的海水变得轻盈了数倍，像是在空气中运功一般自如。蓝金色的雷光从他掌心迸发，混合着水神珠扩散出的淡淡蓝光，将他周身数尺映成一片流动的光海。那光芒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至肩背、攀上颈侧，在他的眉骨和颧骨处投下深邃的阴影，最后全部汇聚到合拢的掌间，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明暗分明。
面具人察觉到了不对。他放弃凝聚第二团涡流，双手猛地向前推出一道浑厚的水墙试图阻断，但水墙刚接触到水神珠净化领域的边缘就迅速失去稳定的结构，水墙表面的涡流纹路在水神珠光芒的照射下急速瓦解，原本被功法束缚的水分子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四散逃逸，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水墙在蓝金色雷光的冲击下瞬间崩塌，化作一团无序的乱流向四周炸开。
水雷掌的光芒穿透水墙的碎片，直直地轰在面具人胸口。那一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水下，所有的巨响都被压缩成一种沉闷的、从骨髓深处传来的震动。面具人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抛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穿了几道石壁残片，带起一条长长的、混杂着黑色怨气碎屑的尾迹，被埋进了远处一片塌陷的碎石堆中。
赵大雷的身体也在那一掌的冲击余波中向后弹开。他在出掌的瞬间强行催动了远超当前经脉负荷的内力，雷气的反噬在手臂上炸开，不是外伤，是经脉内部被过度压缩后突然释放导致的细密撕裂。他能清晰感觉到从掌心到肩头，那层被雷气温养了许久的经络网络像被拉得太紧的琴弦一样一根根崩断，每断一根手臂就失去一分知觉。他任由那股反震力将他向后推去，穿过泥雾、穿过碎石、穿过一个被隐蔽在神像底座后方的狭窄洞口，那是一个向内塌陷的缺口，边缘被几根锈蚀的铜柱勉强撑着，铜柱上刻满了与青铜方盒同样的云纹。
密室内很暗，只有头顶洞口漏下来一线极微弱的蓝光。那光是水神珠净化领域的余晖，被海水折射后变成一片朦胧的、流动的蓝色薄纱，轻轻覆盖在密室的每一个角落。赵大雷仰面朝天地躺在密室的碎石地面上，泥沙从身下被挤开，向两侧缓缓滑落。他的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右臂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雷气在指尖明灭，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水下呼吸器还在工作，气泡从他嘴角逸出，一颗一颗缓慢地升向头顶那片幽暗的穹顶。
他侧过头，看到了一只青铜方盒。盒子不大，比他的手掌略长一些，半埋在密室角落的海沙中，盒身表面布满了厚厚的铜绿和钙化沉积物边缘隐隐透出与神农鼎同源的暗金色微光。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扒开海沙，将青铜方盒一寸一寸从沙中挖出来，用残余的雷气震开盒盖的卡扣。盒盖弹开的瞬间，一道温热的暗金色光芒从盒中涌出，将整个密室染成了沉沉的暖铜色。那光不刺眼，反而绵厚如冬日炉膛的余烬，轻轻覆在他的胸口，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赵大雷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方盒收入储物腰带。盒盖合拢的瞬间暗金色的光芒从密室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收回，黑暗重新压下来。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得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呼吸器里气泡缓慢上升的咕嘟声，一颗一颗，像在数他剩下为数不多的时间。
赵大雷的意识恢复得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稳的老旧收音机，每次刚调清楚频段就又被杂音淹没。第一次醒来时他感觉到有人在按他的左手，手指沿着他的腕脉一寸一寸往上推，触感冰凉但极稳，每推到一个穴位便停下来等片刻，像是在确认经脉网络的撕裂程度。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海水和某种熟悉的冷香。
第二次醒来时他听到阿青在说话，声音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气流在他耳廓上轻轻拂过。她说了好多句，大部分都模糊不清，但他听清了最后那两个字：“师父。”他嘴唇动了动，想回应，但没有力气，又沉下去了。
第三次醒来时，他看到了光。
不是水下那种幽暗的、被折射过的蓝光，而是暖黄色的、来自白炽灯泡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安静而温吞。船在轻轻摇晃，远处有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声。他躺在一张简陋但干净的床铺上，被子是洗得发白的军用毛毯，毯面粗糙但很暖和，被角被人用夹子固定在床沿，夹子上还贴了一小条医用胶布。他认出这是阿青的习惯——之前在南疆，她用同样的方法固定过麻老的被角，她说麻老年纪大了晚上踢被子，用夹子能在翻身时不易脱落。
床边有人。
苏静静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头发散在手臂上，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她的左手紧紧攥着被角，像是怕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又跑了。那条医用胶布的边缘微微翘起，上面用圆珠笔写了极小的两个字“回来”。
赵大雷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终于挤出两个字：“回了。”
苏静静的肩膀动了动。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睫毛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以为她会哭或者骂他或者扑上来抱住他。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把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端过来，用吸管小心地放在他唇边，说：“水温刚好。你先喝一口。”
石头从门口冲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只刚消毒完的急救箱，身后的林小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热气没散干净，烫得她不时换手捏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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