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陈军的话后,老者靠回椅背里:“是的,不过我不在乎。”
他抬起眼看着陈军,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连那种面对死亡时常见的复杂神色都看不到,只有一种已经把所有账目都清算完毕之后的干净和安静。
“看来你们炎国对于一些东西,研究得非常深啊。”
陈军没有接他的话。
他蹲在老者侧面,膝盖压在地砖上,一只胳膊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从老者手腕上松开之后没有急着收回去。
他的目光从老者脸上移到他的手腕上——刚才按过脉搏的位置,指腹残留着那种细微而不规则的震颤感,像是某种机械内部被磨损了太久的部件正在发出最后几圈转动时的抖动,节奏松散,力道不均匀。
他重新把手搭在老者的掌心上,把他的手掌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露出腕横纹内侧那一小片青色的血管轮廓。
他的三根手指并拢搭上去,指腹贴合在皮肤表面的瞬间,他感受到那根脉管里跳动的节奏——快而浮,跳动之间的间隔不均匀,有一些搏动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迟滞。
他又换到另一只手,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检查流程。
老者体内的脏器正在以一种无法逆转的节奏逐项衰竭,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机器,每一个零件的使用寿命都已经走到了尽头,中间的传动结构松弛了,某一处弹簧失去了弹性,某个齿轮的齿面已经磨平了,整台机器还在转,但转动的节奏不再完整,发出一种即将停歇的、低沉的摩擦声。
他能感知到那些东西,但他帮不了。
“我帮不了你。这个程度已经超出了我能做的范围。”
“不用折腾了。我清楚自己的情况。我老伴走了之后,其实我也早就想走了。这些年在深渊里挂着个圣者的名头,拖着这副破身子到处跑,早就跑够了。死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来早来晚而已。”
宁宁蹲在矮桌的另一侧,两条腿收拢着,膝盖几乎贴到胸口。
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曲奇饼干,一直没咬,就那么举着听他们说话。
听到老者这句话的时候她把饼干放下了,放在桌沿上,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碎屑,歪着脑袋看着老者,咧嘴笑了一下:“你这老头,还是个情种啊,有意思,老伴走了就跟着想走,这种故事我在书上看过,没想到今天能碰上活的。”
她说着转头看了陈军一眼,又补了一句:“我老大也是个大情种,你们俩肯定有共同话题,要不你们先聊聊心得?”
陈军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弹了一下,指节碰到她后脑发丝下面的那一小片区域,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明确的“你少说两句”的意味。
宁宁捂着后脑勺“哎哟”了一声,眉毛挤了一下,扁了扁嘴,把剩下那半句已经在舌头底下转了半圈的话咽了回去,蹲在那里没有再往下说了。
陈军忽然有些后悔带这个大嘴巴小魔女进来了——她那张嘴的运转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审讯手段都难控制,在这种场合下,她随时可能把气氛带到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方向去。
宁宁揉了揉后脑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弯腰从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看起来不大不小的灰色斜挎包里翻腾起来。
包的拉链被拉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金属齿摩擦声,她把整个包口撑开,手探进去掏了好一会儿,在各种小物件的碰撞声中翻翻找找。
最后她摸出了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瓶,大约手指高度,瓶身没有贴任何标签,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像流沙一样缓慢旋转的光泽,液体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泡沫。
她举着那个瓶子在老者面前晃了晃,瓶口朝上,液体在瓶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又滑落下去,留下一道透亮的痕迹:“这是厄南枝姐姐研究出来的天,我偷……”
她顿了一下,显然意识到那个字在谈判桌上不太合适,临时改了口,“我不小心顺手拿了一些,能维持生命体征的,喝一点说不定有用。”
陈军伸手把那瓶药剂从她手里拿过来,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晃了一下,观察里面的沉淀状态和液体的流动速度
。他确认了瓶口的密封程度和液体本身的质地在正常范围之内之后,把瓶盖拧开,递到了老者面前:“喝吧。”
老者没有犹豫,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
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被什么微小的刺激烫了一下又很快消散了,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吞咽声
。他放下瓶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同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变化——本来灰暗的面色在几秒之内浮上了一层浅淡的血色,浑浊的眼白微微清亮了一些,一直微驼的后背不自觉地直起了几分,像一架被重新校准了水平线的仪表盘。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可控的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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