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间的门没能完全打开。
江野把泄压轮转到尽头，锈死的锁舌只退了半寸。门缝里涌出霉冷的气味，里面是旧泵房，地面比外头高一点，暂时能躲开上涨的水。门框被多年潮气顶歪，孟老要从缝里过去，还得把门往里推开些。
“我来。”厉同川蹚水靠过去。
他下井时原想盯住乙存见证。父亲带执行席来得太快，他不愿替哪一方背书，也不愿在人前显得是在替夜系撑场。按工程方案，他穿防水服登记为临时协查人，跟两名工程师进入第二层。登记卡泡得贴在胸前，身份栏已模糊，却还留着入井时间、位置和职责。
断电时，五人的位置一直清楚：江野、孟老和厉同川在设备间门外的高台与门边；两名工程师没有失联，阿成留在后方照着支护和水位尺，防止退路被落物截断，小余守在门边，隔着门缝确认锁舌的位置和泵房里是否有积水。两名工程师与三名被困者守着同一条退路，没人乱跑。
“阿成、小余都在。”江野朝对讲机报了一句，“孟老没伤。”
地面收到后，顾微先让记录员写进救援板。人员状态、最后位置、可通行路线逐项落下。救援方案不能靠一句“可能在里面”改来改去。
工程负责人趴在井口边继续指方向：“门右下角有第二道销，手能摸到。别站门正面，里面有残压，开缝会回水。”
厉同川半蹲下去，手臂探进浑水，摸到一枚冰凉的铁环。他没急着发力，先让江野把孟老带到墙角高台。江野扶着老人，水流一阵紧过一阵。化劲能让他在窄处稳住重心，卸开冲来的水势，却不能把锈死的铁门凭空震开；门后若压着积水，劲用错了，几个人都会被回冲撞倒。
“转。”厉同川低喝。
两人隔着半扇门同时用力。铁环先动一丝，接着磨出刺耳声。锁舌终于退出，门被水压顶住，缝隙却多出一掌宽。小余侧身钻进去，确认泵房地面干燥，又打开应急灯。暗黄的光落在几人湿透的裤脚上。
地面警报恰在这时响起。
一辆水务巡检车外放尖锐提示音，屏幕弹出红框：西井周边检测到有害气体泄漏，建议扩大封控，清空非处置人员。执行席一下动了。两个戴面罩的队员往警戒线外跑，另有人要求把临时棚里的保全箱转移。
顾微站在红框前，没退。
“传感器编号。”她问。
报信的人一愣：“系统告警，人员应该立即疏散，随后核验。”
“哪一只传感器？”
工程负责人也反应过来，抓过平板。西井作业区实际布了四个探头：井口一个、下层两个、风道一个。报警页却只有笼统的“周边泄漏”，没有探头编号、浓度曲线和风向数据。井下氧气、硫化氢读数仍在正常区间，风道探头每三十秒上传一次，刚刚还是零异常。
“不是我们这套设备报的。”负责人说，“是不是泄漏，要复测。”
执行席领头人沉声道：“外部系统预警也得处置。人员撤离，现场交武务院封控。”
“按真实流程处置。”顾微挡住封存箱，“水务确认源头，消防复核空气，再定封控半径。你们可以协助拉警戒线，不能拿一条没编号的警报清场，更不能趁救援带走乙存。”
她让公证员把报警页面、现场探头和执行席的处置要求同框拍下。真有泄漏，要隔离下风向、切火源、限制无防护人员靠近；这条假警报也不能当没看见，它会占路、驱人，正好给想清场的人让出空子。顾微把两件事分开，才不至于让“安全”成了谁都能伸手的口袋。
“消防到之前，封控由工程方负责。”她对负责人说，“东侧入口留给复测和救援，西侧非救援通道封闭。水务到了，现场决定当面交接。谁要动设备或材料，拿写明接收人的单子来。”
负责人立刻挪开棚边器材。应急照明、救生绳、担架和便携泵平码在通道一侧，医疗点设在上风口空地。看着琐碎，却让消防车赶到后能直接倒进位置，不必在泥地里掉头。
顾微又让人把东侧入口的隔离桩拉成单向通道，进场车辆由记录员登记，出场的人先到医疗点报数。没有检测结论之前，围观者和无关车辆不准靠近；井口附近的作业人员则换上过滤面罩，继续按既定救援方案待命。封路是为了给救援留空间，不是把现场交给某一方关门清账。
“井下积水，留着这些人只会添乱。”
“地面需要救援通道、手动泵和医疗点，不需要更多执行席。”顾微的声音发冷，“工程方已报险，消防、水务、急救都在路上。谁越过见证单动箱子，公证员会记；谁封死入口，救援总指挥也会问他的名字。”
她把封存箱往棚内推了半步，仍留在摄像机和公证镜头里。箱子没被夜系带走，也没被谁藏起来。工程负责人按预案封闭西侧非救援通道，只留东侧给车辆进出。顾微让安保把围观者带到上风口，又把厉承岳的人逐一登记为协助人员，发下反光背心。
做法不体面，却让谁都不能借混乱消失。
厉承岳站在雨棚边，没有下达强取命令。他盯着假警报，脸色比断电时更难看。有人若想借甲库权限和外部告警把西井洗成事故现场，握着总席的人最先会被拖进泥里。
“报警源查到了吗？”他问沈墨。
“未登记便携发报器，协议仿的是旧水务接口。”沈墨说，“附近只发过一次包，位置还没锁死。它和泵控指令是不是同一人，现阶段不能并案。”
厉承岳没再说话。
井下，孟老终于被送进泵房。他扶墙喘气，鞋里全是水，还记得回头数人：“江野，厉同川，阿成，小余，都进来。”
阿成最后跨过门缝，手里攥着从壁龛口取下的定位标。江野正要跟入，东侧旧沟忽然冲来一股急水。那条沟本该由盲板隔断，此刻却传来阀门开启的空响。
小余的手电照过去，黑水上浮起一串连着的气泡。
“东沟有人动过。”他失声道。
江野回头，看见黑水正朝设备间门口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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