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棚外的警报还在响,声音尖得像锯条刮铁皮。裴昭没往人堆里去,站在废料场边,耳机贴着耳骨,把那段短促的报码听了两遍。假泄漏警报用的是旧水务接口,包头故意做得粗,像临时拼的东西;尾音却藏着半秒回传脉冲。那段频段早从公开系统里撤了,只在启岳改造前的应急网里给中继车留过底。
“沈墨,西井北侧有没有一台白色厢车?”他低声问。
“有,挂市政巡检牌,登记单位查不到。它一直停在围挡外,离变压器不远。”
裴昭抬眼望过去。雨帘后,厢车的后门关得很严,车顶一根短天线却立在灯光里。它没有开警灯,发动机也没熄,排气管正往地上喷着白雾。
“把位置给顾微。别让人围过去。”
他说完摘下耳机,沿着围挡阴影绕过去。
车旁没有人。裴昭踩过一片积水,听见车里有继电器接连跳动的咔哒声。他没去拉后门,先摸到侧窗下的线槽。旧车改装得急,电缆从车底穿进驾驶室,外面还套着一层新胶皮,雨水顺着胶皮往下流。
他刚把随身的小刀插进护套,车门忽然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深灰雨衣的男人扑出来,手里没有刀,掌根却直顶他喉结。裴昭侧头避过,肩膀撞上车壁,反手去扣对方手腕。那人手劲沉得出奇,借着前冲的势头一拧,想把他整条右臂别进门缝。
裴昭认出了那张脸。
“赵启?”
男人动作停了半拍,随即更狠。
很多年前,裴昭在启岳的外勤名单上见过这个人。赵启不管行动,只管调遣,哪条路该封、哪个临时点该撤、谁被留在后面等下一道命令,都由他在表上划定。那年裴昭接到过一回撤离指令,地点和时间都对,唯独少了两个没来得及上车的人。
他为那两个名字跟赵启吵过一架,赵启只说了一句:调度没有余量。
“居然还活着。”赵启盯着他,“离了夜系,倒学会查线了。”
“替谁发令?”
赵启没答,膝盖顶向他小腹。裴昭腰腹收紧,硬挨了一下,借疼劲把身体沉下去,左手抓住车门边缘,右肘往后砸。赵启抬臂格挡,骨头撞出的闷响被雨声吞掉大半。
两人贴得太近,拳脚铺不开。赵启一记记短打都往要害钻,裴昭的右肋很快挨了一拳,呼吸顿时岔了。他退到车尾,后背碰上冰冷的门板,赵启追上来,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枚细薄的金属片。
裴昭看见金属片边缘的反光,没硬接。他抬脚踹在厢车后轮上方的检修盖,盖板弹开,露出一束并排的线。赵启下意识回头,裴昭趁机用额头撞在他鼻梁上,撞得自己眼前也一黑。
赵启踉跄一步,手里的金属片划过裴昭左臂,雨衣裂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洇了出来。
裴昭没理。他扑到检修口前,看清了里面的接线端子。两路是报警转发,一路是泵控转接,另有一根细黑线通向车顶天线。拔错了,井下的泵可能就会保持反转;全断了,现场通讯又会乱成一团。
耳机里传来沈墨急促的声音:“裴昭,东沟阀又开了,泵房水位在涨。”
赵启捂着鼻子冲来。
裴昭把随身短接夹卡进报警线和转发线之间,隔开车内的伪造信号,又一把扯下泵控转接头。火花在雨里一闪,他的手指被烫得发麻。车内的继电器连响数声,随后安静下来。
“切断了。”他按住耳机,“井下泵控不再吃这台车的指令。让工程方改手动,别等远程回执。”
沈墨在另一端飞快复述了一遍,又问:“那边能不能保住车里的记录?”
裴昭扫了一眼驾驶室。中控台上接着一台老旧的加密终端,屏幕正反复重启。直接拔硬盘没有用,里头多半设了自毁;车顶天线、泵控接口和报警包的时间戳却已经把线头露了出来。
“保不了全的。”他说,“把现场录像对准车和天线,车牌、接线、赵启的人都拍进去。工程方留一份断令时间,别让它变成一句口头汇报。”
“明白。”
赵启趁这点空隙撞上来,手指去掐他握着转接头的那只手。裴昭手背被掐得发白,仍没松。他顺势把烧热的插头按进积水,啪的一声,最后一点蓝光也灭了。赵启想把他拖离车边,裴昭却借车门合上的反弹撞开对方,右肋疼得几乎站不直。每吸一口气,肋骨里都像有碎玻璃在刮,他还是把后背贴稳,没让赵启把自己撞离检修口。
赵启的拳头已经到了。
裴昭偏身,拳风擦过颧骨。他没有回追,只从检修口抽出那根细黑线,连同插头一起扯断。厢车仪表盘骤然熄灭,赵启愣在原地,像一下失了能接到命令的耳朵。
远处有人沿围挡跑来。工程人员举着摄像机,顾微安排在警戒线外的安保跟在后面,脚步和喊声混在一起。
赵启咬着牙:“夜系的人就在那边。把车交出去,替他们做完这次,他们会收人。”
裴昭捂住左臂,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安保没有越过工程方的镜头,只在两步外停下,将一张装在透明证件袋里的临时协作证递向裴昭。卡面印着夜系暗纹,登记后能进救援封控区,伤情和后续证人保护也由夜系负责。
“顾总交代,签不签由你。”安保说,“车和人照程序接,没人拿这个换你的证词。”
裴昭看了那张卡一眼。耳机里正传来井下断续的水声,像有人在黑里砸门。
“留人的卡,留给想留人的人。”
他没有接卡,只把赵启推回车边,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裴昭才扶住围挡喘了口气。他把伤口扎紧,拨通顾微的电话:“中继车在北侧,赵启在车边。泵控令断了,但有人已经进井。”
顾微那头沉默了一瞬。
“谁?”
裴昭望向西井入口。雨棚下,一道穿黑色防水外衣的人影正越过警戒线,身后跟着两名执行席。那人没有回头,步子却稳得像是早知道井下每一扇门在哪里。
裴昭闭了闭眼,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旧频段已经断了,井下还有人等着路通。他拖着伤腿往入口赶,雨水把血迹冲出一道淡红色的线,脚步没有停。
“厉承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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