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落下得没有一点预兆。
棚外施工灯、井口警示灯和两台监控屏同时熄灭。城区的天光从晨雾里渗进来,照不亮控制柜上的字。备用电源本该十秒内接上,十秒过去,抽水泵的轰鸣反而变了调,像井底有人拧紧了一只生锈的阀门。
“配电跳闸?”工程负责人扑向控制柜。
顾微已打开手电,光柱扫过面板。主电断开,柴油备用机的自动启动灯却亮着,说明供电没有全停。泵组状态栏的箭头一路往下跳,原本每分钟外排一百八十升,转眼只剩八十、四十,接着跳成负数。
“不是停泵。”工程师的脸白了,“备用泵被反转。”
西井下层常年渗水,施工前靠两台潜水泵压着水位。反转不会凭空把水送回来,却会丢掉排水扬程,管内余水倒灌,低处积水也会顺坡重新压向第二层。旧墙外还有一段废弃集水沟,水漫过沟口后,来水方向很快就分不清。
控制柜边的红灯一明一灭,机组保护没有跳开。有人把反向排程写进了可执行的维护逻辑,系统便把它当成合规指令继续跑。顾微盯着那条负流量,心里比谁都清楚,找出来源之前,井下每多一秒,水位都会往人脚下顶一寸。
负责人抓起对讲机:“二层,报水位!”
杂音里先传来孟老压着喘息的声音:“刚过鞋面。”
江野接过话:“同川、阿成和小余都在,支护没动。我们往泵房侧退,地面别往下加人。”
“别碰东侧检修门。”工程师对着话筒喊,“旧沟口在那边,水起来先吃那一段。沿左墙走,摸到黄色反光标,进设备间。”
江野把孟老夹在自己和墙之间,手掌贴着粗糙砖缝往前挪。水从靴帮灌进去,冷得钻骨。厉同川走在老人后侧,小余每隔几步照一次顶板,阿成举着测氧仪,绿灯没灭,读数却被水汽压得乱跳。井道狭窄,最怕人往高处乱抢,踩坏支护,或者堵死唯一的退路。
孟老腿脚不利索,嘴上还惦记壁龛:“袋子呢?”
“阿成背着,防水袋没离身。”
“人比纸要紧。”孟老抓住江野的袖子,“别为了那点东西回头。”
江野应了一声。乙存已编号,壁龛位置也拍过照;能带走的材料由工程师带着,剩下的东西真让水毁了,也得等人出去再谈。井下没有给人算账的地方。
信号断断续续,最后一句只剩半截。顾微把终端放到桌上,亮度调低。现场网络还在,水务监测也没掉,她让人把氧气、液位和泵组历史数据镜像到工程方离线电脑。厉承岳的人站在另一侧,几个执行席摸到通讯器,像在等命令。
“谁能远程改泵?”顾微问。
工程负责人打开控制柜背后的小门,露出一台加密网关。它平日只连市政调度和维修终端。启岳旧系统改造时留过一条兼容通道,物理线路没有拔,只在权限表里降成灾备席。
“这条通道本该无人可用。”负责人说,“除非有人拿到旧席的应急令牌。”
沈墨从联审车里快步出来,电脑夹在臂弯。他没看任何人,直接把控制日志投到备用屏。断电前四十七秒,网关收到一次合法格式的维护唤醒;三秒后,备用泵被切进反向排程。命令带着甲库灾备权限签名,校验通过,来源节点绕过两层中继。
厉承岳的目光终于离开井口。
“甲库应急席归谁管?”江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短促却清楚。
沈墨没有替谁下结论:“现行权限台账里,甲库应急席由武务院主事保管总授权,日常值守可分配子令。厉先生有总席权限,也能签临时子令。”
“那就查是谁发的。”厉承岳说。
“在查。”沈墨抬眼,“目前只能确认,指令借甲库应急席的权限链进入西井泵控。日志能证明权限源和指令链,证明不了是您亲手操作,也不能据此认定最终下令人就是您。”
话落在棚里,没人接。厉承岳若否认权限,台账摆在这里;承认权限,井下的人命就压在这条链上。子令是谁调用,令牌是否外泄,两层中继后坐着谁,眼下都还是空白。
“冻结甲库全部子令。”他沉声说。
“您不能单方面冻结。”沈墨摇头,“您本人正在这条权限链内。为避免持令者自证自清,冻结必须由另一名合格授权人和联审共同执行。”
井下终端里,厉同川的声音压过水声。断电后,他一直在用手机核验旧规,屏幕刚才撞上门框,已经碎了一角。“我没有应急总席,能申请双钥冻结。”他把申请码传进工程终端,“冻结记录我签,联审复签。”
提示音响过两次,第一把核验钥通过。沈墨把联审加密器交给公证员,请他核对冻结对象只限甲库灾备席及其发往西井泵控的子令,不能借机扩大到全部旧档。公证员看完权限树才按下确认。第二把钥落下,远程重连提示停了几秒,像黑暗里有人推到一扇忽然上锁的门。
柜前的反向排程却没有消失。已下达的命令留在本地控制器里,没人手动切换,泵还会照最后一次逻辑运行。工程负责人让助手取绝缘手套和机械钥匙,控制柜旁的积水却漫过警戒线。他们得先确认漏电,不能为了抢几分钟,把地面的人也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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