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档匣没有被立刻打开。
厉天行让守库人先封住最里面那排架子，主持执事记下位置和在场人名。旧甲库多出一只未列清单的匣子，本身就是问题，但问题不能靠一时好奇解决。要拆，也得等封存程序齐全。
江野从地底出来时，左肋已经开始发沉。刚出院没多久，连续走过两段陡窄石阶便让呼吸牵出钝痛。他本想跟着去看灰匣，顾微却把他拦在库门外。
“你先回去处理肩。”她说，“那边不是靠站得久就能多看出一页。”
江野看着她手里的本子：“你有发现？”
“有个方向，还不是结论。”
顾微回到山外证据席，没再碰甲库的任何资料。她调出的全是自己先前依法取得的合同副本、投保附件和公开的理赔登记。她做事向来分得清界：甲库里看到的供应编号，只能作为检索线索；能放上堂的，必须有独立来源能复核。
北辰安保技术的名字，藏在一份再保合同的附页里。
合同主项是天澜为数个武务院协作项目购买的责任再保险，条文密得像故意让人看不下去。顾微一页页翻过去，没先盯保费，也没盯事故赔偿，而是看每一次风险服务的付款节点。正常的风险服务费，大多发生在项目启动、巡检完成或事故善后之后。
可附件第七码里藏着三笔提前付出的服务费。
第一笔，名目是“临界场域风险预置服务”，付款日期在西仓事故前十一天。款项落在北辰的一个项目账户，仓储公司并未收款。
第二笔，名目改成“人员安全阈值评估”，付款日期早于一场武务院公开演训事故九天。那次事故后，天澜紧接着取得了临时处置资格，并向参与者收取了额外的安全协作费用。
第三笔最小，只有前两笔的零头，写的是“紧急医疗路径联调”。付款早于一名受保对象突发失控的记录六天。事件发生后，武务院以风险升级为由，开放了原本受限的驻场资格，天澜旗下团队正好进场。
三笔钱落在三个项目上，名目各异。顾微把付款日、事故日和资格开放公告排成一列，指给江野看。
“单看任何一笔，都可以解释。”她说，“提前做预案，提前买服务，甚至提前评估高风险人群。可三笔都在事故前付出，事故后都出现同一个结果：武务院以处理风险的名义开放资格，天澜拿到资格后继续收费。”
江野皱眉：“他们先知道会出事？”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顾微把页面缩小，“付款早于事故，只能证明他们为某种高危事件提前付了钱。要证明谁制造了风险，得找到服务范围、执行记录和资金去向。至少目前，合同本身没有写‘制造事故’四个字。”
她说得冷静。合同目前只能指向一套可疑的获利路径：事故前买入特定服务，事故后借风险升级取得处置资格，再把驻场、评估和培训拆开收费。风险是否由他们制造，还得靠服务范围、执行记录和资金去向补上。
顾微又在时间线上加了一层颜色。每次事故发生后，武务院开放资格的公告都写着“临时、限期、因应现场风险”，措辞并无明显问题；天澜取得资格后签的补充协议，却把临时驻场、安保评估和后续培训拆成三项收费。风险本身未必由它亲手制造，可风险一出现，它总能比别人更早站到收费的位置。
“这就是那套做法？”江野问。
“还差最后一环。”顾微说，“谁把风险信息提前给了它，或者谁替它安排了服务。缺了这部分，现有材料只能证明它在风险里获利，不能证明它制造风险；但付款、事故和资格开放的时间链，已经够监管暂停后续项目并调档核查。”
沈墨接话：“武务院也未必全知情。它看到的可能是事故、报告和合规的服务商名单。问题是它卖出了处理资格，而谁提前把风险放到门口，得另查。”
“所以别把证据往他们身上硬扣。”顾微道，“要把每一段都查到能站住。”
她又打开北辰的工商变更和公开采购记录。北辰两次转并后，控股层已经换得很干净，表面上与天澜没有直接股权关系。可三个项目账户的付款指令，都通过同一家结算平台发出；那家平台为天澜供应链提供长期清算服务。顾微把这条记为关联，不记为控制。
“这也只能说明资金通道近。”江野说。
“对。”顾微点头，“但它给了我们下一步。去查北辰在这三笔服务费之后，究竟派了谁、做了什么、把什么资料交回去。”
她将合同、公开登记、付款摘要分成三份，交给助理分别编号。每份后面都留了出处、取得时间和复核方式。没有来源的推测不进递交清单，甲库里的四秒空窗也不混入合同链。两条线是否相交，得等各自补齐来源再说。
江野靠在柱边，左肋的酸痛一阵阵往上窜。他忽然觉得即将举行的同境验武反而简单些，场内有界线、停手令和公开结果。拳台之外却有人把钱、资格、事故和解释权摞在一起，等所有人都按安排好的路走进去。
“你准备怎么递？”他问。
“递付款早于事故和资格开放的时间链，请武务院冻结这三类项目的后续增补条款，并申请调取服务验收单。”顾微合上电脑，“不要求他们立刻认罪，只要求别再用同一份合同继续收钱。”
这条路走得慢，手续也多。一旦递交材料站得住，对方就很难把事情压成江野一家的私人恩怨。
山门内，厉天行正和主持执事说话。隔着一段石阶，他看见江野，也只是颔首，没有走来。江野知道，厉天行同意开库，是因门规和记录都该被查，也没有要站到江野这边。厉同川更是如此，仍站在程序席旁，既不向夜系靠近，也不替任何旧人背书。
顾微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她申请调取服务验收单后收到的自动回执。三笔项目的验收材料都还在系统里，唯独西仓那一笔显示：原始附件已于二十分钟前被申请转入“保密复核”。
申请人一栏，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刚刚启用的内部权限码。
而那串码的前四位，和旧甲库灰色档匣的封签编号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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