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微收到的无名权限码被送进堂后,主持席没有急着拆灰色档匣。程序目录显示,那串码只留有一份个人签名镜像,须由当期程序席终端提供验证密钥,才能判断它是否越级调用过甲库任务。
堂外的风穿过门缝,吹得案上封签轻轻作响。厉同川站在灰线边,手指停在腕骨内侧那枚黑色终端上。那是玄甲门程序席配发的旧款终端,外壳磨得发亮,平日只用来查验武记录、签收封存单。此刻他看了它很久,像是把心里那句话想明白了。
厉承岳先开口:“同川,回来。”
“我还在门里。”厉同川答得很平静,“只是有一份记录,该交给开库席看。”
堂里有人低声议论。厉承岳的脸色没有变,拇指却从指环上移开了。他看着自己的晚辈,声音沉下去:“个人终端不是谁想开就开。里面有什么,程序席心里清楚。”
“知道。”厉同川抬起手,解下终端,放在长案前的空白封存盘里,“所以我只交密钥,不交解释。”
主持执事皱眉:“说清楚。”
厉同川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授权纸。纸上没有夜系的印,也没有江野的名字,只有玄甲门程序席的标准格式。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出来。
“授权范围一:核验启岳甲库任务档在封存后是否发生过越级改写;范围二:比对改写的时间、权限层级与终端路由。范围外的私人通讯、家属信息、未关联任务,一律不得调取。每一次解密和导出,须由开库席、程序席、见证席三方留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密钥只开这一扇门。谁想借它翻别的账,先来找我。”
江野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这话不必先说。”江野道。
“需要。”厉同川道,“我交的是程序,不是立场。查到什么,便按查到的说;查不到什么,也别把这把钥匙当成替谁定罪的锤子。”
厉天行靠在椅背上,目光第一次有了点松动。厉承岳则冷声道:“一把个人密钥,能证明什么?”
“不能证明厉主事做了什么。”厉同川转向他,“也不能证明任何人的父辈做过什么。它只能证明,甲库里的某些任务,在原本不该再动的时候,被高于归档席的权限改过。”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留着边界。
“改写是谁下令,谁实际操作,谁因此获利,要看原档、路由、签收和外部证据。没有这些,我不会替江野指向任何具体的人;有了这些,也不该由我替任何人把结论提前喊出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原本已经绷紧的堂内。有人失望,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江野明白,厉同川不是来送一份能立刻掀桌的东西。他是把最关键的一截验证权限递出来,同时把它钉在规矩里,不让任何一边借题发挥。
沈墨上前一步,隔着封存盘检查终端外壳上的序列号:“这是程序席个人授权端,密钥可以调取本机留存的签名镜像。甲库主档若有变更,镜像会留下至少两层时间戳。”
“前提是镜像没被清。”一名联审见证人说。
“清了也是结果。”厉同川道,“正常归档端不该留下空白。”
厉承岳盯着他:“门里的人会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镜像?”
“所以我没让江野私下拿走。”厉同川把授权纸推到主持席前,“开库,当堂验。结果封进玄甲门记录。谁不服,按程序申请复核。”
顾微一直站在灰线外,这时才开口:“授权边界、导出清单、复核时限,我们可以一起记入会议纪要。夜系只申请查看与甲库改写直接相关的内容,不碰个人区。”
她说得干脆,没有多要一寸。主持执事看了厉天行一眼,又看向厉承岳。
厉天行道:“这才像开库。”
厉承岳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他的沉默让厅中更静。过了片刻,主持执事落槌:“密钥暂封。开库后由三方同时启封,任何越界调取,立即中止。”
两名执事上前,把终端和授权纸分别装进透明封袋。厉同川没有去看封袋,只把解开的腕带重新缠回手上。他像是终于卸下一点东西,却没有显得轻松。
江野问:“为什么是现在?”
厉同川看着石坪上的铜柱,声音低了些:“因为我前几次都按了规矩。护栏松了,我看见了,还是把那场打完;后来我交出检修编号,是因为我知道那不是该替别人压下去的事。现在也是一样。”
“我不信夜系。”他抬眼,“夜系救过人,也可能有自己的账。可我更不信一份记录只因为会让人难堪,就该被改成另一副样子。”
江野点头:“够了。”
这两个字没有拉拢,也没有承诺。厉同川听懂了,神情反而定了下来。
他其实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以后,门里会有许多人把他当成两头不靠。厉承岳那边会觉得他把家门里的缝摊给外人看,夜系也未必会相信一个仍坐在程序席的人。可他不想把“站队”当成唯一答案。玄甲门过去立得住,靠的是护运单能追到来处,封条能查到经手,停手令落下便有人认。若这些东西都能随着人的好恶变形,今日投向谁,明日又能守住什么。
厉同川的目光越过江野,停在厉承岳案前那盏未燃的旧灯上。他没向长辈讨认可,也没替自己找一句好听的话。密钥已经封进袋里,记录该怎么走,便让它怎么走。
厉天行忽然道:“程序席既已交出协查密钥,资格复核该按原议继续。厉同川,还打不打?”
“打。”厉同川说。
“江野伤势未稳。”有人提醒。
厉同川看向主持席:“那就先走医务许可。场地重验,计时公开,器材公开。上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不该有的东西。这次若再打,我不想在输赢之外留下半句可争的闲话。”
江野按了按左肋,旧伤还在,却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灼痛。他没有逞强,只道:“医务说能打,我就进场。”
主持执事翻开旧制册页,指尖落在资格复核那一条上。堂门外,几名杂役正把石坪旁的旧护栏拆下,换成了空出来的围线。没有遮挡,没有暗角,连计时铜盘都被搬到日光下。
厉同川朝江野伸出一只手,不是要握,也不是邀战,只是示意他去看那片被重新丈量的场地。
“这次,”他说,“把该看的都放到明面上。”
江野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医务席已经提着药箱走向石坪,而主持执事手里的复核条款,正被一页页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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