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二十七家公司停止履约还剩三十多个小时,办公室的灯一夜没关。
顾微带财务重排现金,孙得海逐仓核设备,沈墨则把夜系现有的供应商翻了个遍。退掉的十二家公司多是外围,愿意接单的人不少,卡在北线三处仓库上的主控授权却没人敢碰。
那套设备用了很多年,硬件换过三轮,底层编号一直没有变。现在负责维护的北岳智控正是二十七家之一,只要远程证书到期,仓库可以降到人工模式,却无法满载。若要彻底换系统,停库、拆线、重新校准至少需要半个月。
凌晨一点,沈墨在一份旧设备清单里发现一个陌生名字。
承川实业。
三号仓最早那批控制柜并不属于天澜,二十多年前的采购方就是承川。后来公司停业,仓库几经转手,北岳接了软件维护,原始控制权限的去向只写了一句“随C-7档案移交”。
“夜系名下没有这家公司。”顾微查完股权库,“至少现在没有。”
江野盯着C-7看了几秒,起身走向保险柜。
几个月前,系统提示“夜”的商业权限晋升时,他拿到的不只有账户和联系人,还有一串封存档案编号。同瑞、宏运、光华都从那些编号后面解出来。手续齐全,资金来路也经得住核验,他一直以为那是“夜”这个身份原有的资源。C-7没有对应公司,里面只有一枚过期的电子提取码,他试过一次,没有结果,便压在了最底层。
那张纸还在。边角已经磨白,正中写着十二位数字,右下角有一枚很浅的红印,像打印时蹭上去的脏痕。
沈墨输入编号,旧档案平台提示介质已转为线下保管,存放地点是江城同瑞建材一号仓的地下档案室。
“我找老周。”江野拨通电话。
江城已经是后半夜。老周听完没有多问,叫醒同瑞的值班经理,两个人赶去一号仓。地下档案室落了两道锁,普通档案柜里找不到C-7,最里侧的墙后却有一个封死的铁皮夹层。值班经理拆掉护板,才看见一只巴掌宽的黑色匣子。
匣子的机械锁也是十二位数字。
凌晨两点十七分,扫描件传到沪市。里面共有七份文件,一套旧控制器根证书,两枚已经停用的银行印鉴,还有承川实业的清算授权书。公司二十七年前设立,没做过公开生意,最后一笔经营账停在二十二年前,此后每年只交一笔档案保管费。
这笔钱一直有人交。五年前起,付款账户变成了夜系的一只海外账户,备注只有C-7。财务系统把它归在资料服务费里,每年金额不到两千,谁也没有往一家消失多年的公司上想。
顾微翻到授权书最后一页:“这里有个接收章。”
章印很旧,外圈的字已经看不清,正中也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道藏头敛尾的盘纹。江野看过一眼,胸口忽然发热。
潜龙令隔着衬衫贴在皮肤上,温度来得毫无征兆。与此同时,那道沉寂许久的电子音在他脑中响了一下。
【检测到封存商业权限。】
短暂的杂音过后,第二行字只亮出一半。
【归属校验……中止。】
提示消失得很快。江野在心里追问了两次,系统没有回应,像某个沉睡程序误触后漏出的一点声音。
言无咎在城西旧观说过,他这五年的路不全是自己走出来的。江野当时只当那老头知道系统的存在,如今再想,那句话也可能指向这些早已备好的账户、公司和档案。言无咎究竟见过系统,还是只见过有人铺下的路,眼下依旧分不清。
“怎么了?”顾微看见他按住胸口。
“把我包里的旧纸拿出来。”
那是言无咎在旧巷交给他的归藏残页。顾微戴上手套,将扫描件放大,又把残页上的朱红旧印拍下来叠在上面。两枚印的尺寸不同,盘纹也各缺一截,尾部第三道折角却严丝合缝。
江野没有告诉她刚才听见了什么,只说:“承川跟归藏有牵连。”
“你父亲留下的?”
“还不能这么认。”
二十七年前,父亲已经离开归藏,却没人知道他当时在做什么。承川也可能属于其他归藏外线,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留给持令人的壳。眼前只有一枚旧印,拿它给任何人定身份都太早。
顾微没有追问,转去看那套控制器根证书。技术组不敢直接接入仓库,只从三号仓抽了一台退役控制柜,在离线环境里做校验。设备更新过三轮,每轮迁移时为了兼容旧压缩机,都保留了承川签发的底层证书链。北岳智控掌握后来加装的软件后台,承川留下的根证书只能签发本地维护权限,碰不到库存数据,也不能从外部遥控设备。
两点五十六分,退役控制柜进入离线维护模式。技术员拔掉网线又跑了一遍,温控和报警回路都能单独工作,这才确认三处仓库可以照同样办法切回本地。它无法让设备长期满载,旧密钥也有失效风险,按现有负荷撑十天左右已经是上限。
十天不够他们换掉全部系统,却够孙得海腾仓,也够夜系把替代设备运到北方。
“北岳以为关了后台,仓里就会停。”沈墨把密钥复制到离线介质,“它不知道最底下还有一把钥匙。”
江野又看了一遍那枚二十七年前的接收章。最近几个月到手的商业权限、同瑞那些早期资产,还有归藏旧印,过去各走各的路。今晚挤进同一只黑匣,系统却只漏出“归属校验”四个字,连校验谁都没说。
他让技术组把根证书分成三份,分别交给三处仓库的现场负责人,启用口令当面传,不进夜系网络。承川的其他文件仍封在同瑞地下室,老周只留下扫描件的校验值,原件谁也不准带走。技术组没有完成第二次离线验证前,旧证书也不许接入正在运行的控制柜。
老周这时又传来一张照片。黑匣底部还有一本很薄的收件簿,刚才压在衬纸下面,没有扫进去。二十七年前交付C-7档案时,接收人没有签本名,只在空格里盖了一个字。
夜。
那枚章落下的时候,江野还没有出生。
江野把照片放大。那个“夜”字的墨色已经发暗,右下角有一道手擦出来的缺口;旁边的C-7编号,与系统当时交给他的那串数字分毫不差。
他没有再说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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