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沪市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江野肩上重新缠了绷带，外套搭在椅背上。顾微左手腕有一圈撞出来的青紫，面前摊着四十七份通知，按资金、供应、设备、舆情分成四摞。昨晚送来时，它们还只是四十七封措辞客气的邮件；再过二十分钟，里面那些条款就会开始咬人。
沈墨把倒计时投到墙上：“九家暂停授信复核，十二家停止新单，六家准备收回设备后台权限。剩下二十家没有直接合同，已经给夜系的客户发了风险提示。”
“能撑多久？”江野问。
“钱撑得住，仓里的机器等不了。”孙得海指着北线三号仓，“制冷主控的远程授权一停，人工模式只能保低负荷。东仓还有一批生物制剂，四十八小时内必须转走。”
顾微抽出其中两份通知，推到江野面前。发件公司一个在津门做设备，一个在南方做保理，两家没有股权往来，用的模板也不一样，可通知末尾多出的一段话完全相同，连“审慎处置”的英文翻译都错在同一个地方。
沈墨昨夜拆过文件。四十七份文档有三十一种版式，生成终端却只分成两批，作者栏都被清空，内部编号首尾是T01和T47，中间一个没断。
十点整，墙上的数字归零。
电话几乎同时响起来。财务说两笔循环额度变灰，北线仓库报修入口关闭，光华电器的一批控制柜在高速口被承运方要求重新验货。几家合作医院也收到风险函，采购负责人不敢收货，只肯把车留在院外等。
会议室没人乱，键盘声却一下密了。顾微逐项确认现金、库存和合同期限，报到第十七项时抬头：“他们没给谈判窗口。”
“给了。”江野看着那串连号，“他们等我去找陆财神。”
陆财神想让四十七家公司看起来互不相干，动手时又舍不得各自判断。统一下令省事，也把那张藏了多年的网压出了轮廓。
江野让法务把独立决策问询函控制在三页，开头直接列问题：谁提出风险复核，哪一级会议通过，有没有接到外部机构的处置建议。下午三点前不答，夜系便把文件编号、生成记录和同步通知时间一并送给各家的授信行、股东与主要客户，请他们判断四十七家公司有没有未披露的共同控制关系。
法务负责人听完，迟疑道：“这等于逼它们承认背后有人。它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回。”
“可以。”顾微接过话，“那就由银行问。给它们放款的人，比我们更在乎钱究竟听谁的。”
十一点前，四十七封问询函全部送达。夜系同时发出一份很短的公告，承认合作方启动合同审查，现有现金与仓储运行正常，已经保全相关文件。公告没有提天澜，也没有喊冤，末尾附了三家仓库的实时装卸数据。
外面原本等着看夜系断供，脱敏数据一挂出来，几个传得最凶的消息很快没了下文。还有人把四十七份通知的时间截在一起，最早和最晚只差四十六秒。
问询函发出不到十分钟，孙得海接到泰丰运输老板的电话。泰丰只替夜系跑一条省内短线，在四十七家公司里排不上号，昨夜却也发了风险通知。
那位老板在电话里压着嗓子，说通知模板来自一家线上合规平台。平台的人没有逼他停运，只提醒泰丰今年那笔车辆贷款也要做风险复核。他手下养着六十多个司机，车一停，月底工资都发不全，只能照着模板盖章。
“孙总，我知道这事不厚道。”他停了停，“我把通知撤了，贷款那边怎么办？”
孙得海没替江野许诺兜底，只让他把平台来信、贷款合同和公司的实际情况一并提交。夜系照常结清已经跑完的运费，后面的单子能不能接，由泰丰自己决定。半小时后，泰丰成了第一家公开撤函的公司，也把那封合规提醒交了出来。
邮件没有天澜字样，平台的顾问费却由衡远结算。这条证据扳不倒谁，至少说明四十七个“自主决定”背后，有人在替小公司掐贷款、发模板。
十一点二十，陆财神的视频打了进来。
他坐在京城那间旧书房里，手边没有茶，桌上只放着一份北线联合运营协议。几天没见，他鬓角比上回白了一截。
“让律师给四十七家公司发威胁信，这就是你说的算总账？”
“问它们听谁的话，算不上威胁。”
“都是各家自己的风控决定。”
江野把T01到T47的编号发到屏幕上：“陆先生既然知道它们各自决定，劳烦替我问问，哪家公司负责给其他四十六家编号。”
陆财神没有看屏幕。他翻开桌上的协议，露出一张已经签好的附页：“五处北线资产还给我，京沪这边的旧账到此为止。夜系留在江城，恒昌、同瑞那些东西没人碰。你也能腾出手去归藏。”
“昨晚启岳的人刚碰过顾微，今天你跟我谈到此为止，价开低了。”
“启岳的账不在我手里。”陆财神的声音沉下去，“这四十七家，也轮不到我一个人收回命令。你再往前走，摆在桌上的就不止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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