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江野启程了。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载着他和顾微,驶出江城的地界,一路向北。
车过三省,越往北,山势越是雄浑荒寒。第三天傍晚,当远处天际线上,第一次隐隐浮现出一片被云雾终年缠绕、看不真切的连绵山影时,顾微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一指。
“那边,”她声音有些发紧,“就是云岫了吧。”
江野望着那片云雾深处的山影,没有说话。
潜龙令贴着他的胸口,在这一刻,忽然,微微发起烫来。
就在这时——
天地,骤然,静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前一刻还在山林间此起彼伏的虫鸣鸟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齐齐掐断了喉咙。风停了。连傍晚的天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压暗了一层。
江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作为一个武者的全部本能,在这一瞬间,疯狂地尖叫起来——那本能里没有别的,只有两个字:
跪下。
逃。
一股无可名状的威压,自那片云雾深处的山影里,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片天地。
那不是杀气,不是煞气,甚至不带任何情绪。
那只是一种……。
一种高到极致、大到极致,让江野这个刚踏入明劲、自问已是江城之巅的男人,第一次,生出了二字的——存在。
“江野?”顾微察觉到了不对,她虽不通武道,却也被这股凭空压下来的、令人窒息的东西,激得浑身一颤,脸色发白,“怎么……怎么这么冷……”
江野没有回答。
他正用尽全身的感知,去丈量那股威压的。
化劲?不。
罡气?也不止。
他拼了五年的命,从泥里爬到江城之巅,自以为已经摸到了这世间力量的边。可此刻,当他想去丈量那个高度时,他的感知,像一只想要量出天有多高的蚂蚁,向上、向上、再向上——
却怎么都,够不到顶。
那是一片,他连仰望,都够不着的,天。
而就在他丈量到一半、几乎要被那股威压压得吐血的时候——
那片,动了。
一道目光。
一道俯瞰的、漫不经心的、仿佛只是随手往棋盘上扫了一眼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精准地,落在了江野的身上。
江野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几乎要冻结。
他知道,那个东西,他了。
胸口的潜龙令,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肉。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辨男女,不辨老幼,没有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却又仿佛直接,响在了江野的灵魂深处。它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对一粒尘埃说话。
“十七年了。”
短短四个字,却让江野的耳膜,嗡嗡作响。
“当年那个人留下的种……”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俯视棋盘般的、淡淡的兴味,“终于,舍得自己,走出来了。”
“你以为,你赢了江城,掀翻了我留在那儿的一把刀,就算是,赢了?”
“孩子。”
那声音顿了顿,轻飘飘地,落下了最后一句。
“你连这盘棋,长什么样,都还没看见呢。”
“来吧。”
“棋局——”
“开始了。”
威压,在这一句话后,骤然攀至顶点。
江野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碾压着,喉头一甜,一口血,再也压不住,喷了出来,溅在车窗上,刺目地红。
“江野!”顾微惊呼着扶住他。
可江野,却在这碾压一切的威压之下,死死地,撑住了。
他抬起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迎着那道高高在上、俯瞰着他的目光,抬起了头。
他没有跪。
那双眼睛里,没有蝼蚁面对苍天的恐惧,只有一种被压到极致、却偏偏不肯弯下去的——硬。
“是吗。”江野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棋局……开始了。”
“那好。”
他抹去嘴角的血,盯着那片云雾深处的,缓缓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比刀还利的笑。
“我倒要看看——”
“你这盘下了十七年的棋,要是,半路杀进来一个,不肯当棋子,只想掀棋盘的人。”
“会怎么样。”
那道俯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
像是……有了一丝极淡的、意外的兴味。
然后,毫无征兆地,收了回去。
天地,骤然复常。
虫鸣鸟雀,重新响起,风又吹动了山林,傍晚的天光,重新亮了回来,仿佛刚才那笼罩天地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那个东西,只是看了一眼,落了一子,便收回了它的注意力。
举重若轻。
可正是这份举重若轻,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脊背发寒。
车厢里,江野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顾微死死扶着他,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良久,江野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胸口那枚,已经重新冷却下来的潜龙令。
他望向窗外,望向那片云雾深处、他还远远够不着的高处。
渊外,有天。
他蛰伏了十七年,拼了五年的命,自以为已经出了渊。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这条龙真正要面对的天,竟是这样,高得令人绝望。
可那又如何。
江野握紧了潜龙令,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棋局已开。
而他,偏要做那个,掀棋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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