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园那道朱漆门,又一次,在江野身后,合上了。
半年前他头一回进这座园子,是去赴一个“恩公”的答谢局。三天前他上一回站在这门口,是被一个摘了面具的老人,下了三天的最后通牒。
今夜他第三回进来,是来收尾的。
亭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林老爷子坐在老地方,背挺得笔直。面前那张棋枰,还是上一回那张。枰上的茶,凉了。
“恩公来了。”老人开口,那声“恩公”,又变了个味——这一回,是败犬对着掀了自己江山的人,咂摸出来的、说不清是恨是叹的味道。
江野没接话。
他在老人对面坐下,牵动后背的伤,闷哼了一声。他把怀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摸出来,反手搁在了两人中间的棋枰上——既然是这张牌把他勾来的,那就摊开了说,谁也别藏着掖着。
这一搁,是把对方那点“攥着你命门”的从容,先挑破了一半。
“你约我来。”他盯着老人,“话,我来听。”
——
林会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他没去碰它。只是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朽这几十年的家底,”他慢悠悠地开口,像在说别人的事,“叫你三两天,碾成了齑粉。商会的招牌碎了,人心散了,连裴衍那条狗,都卷着钱跑了。”
“老朽认。”他抬眼,“这江城的盘子,老朽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可是恩公,”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棋枰上那张照片,“这张牌,你掀不动。”
江野的目光,沉了沉。
“你查了大半年的旧案。”林会长的声音,压得低,“你父亲的死,你母亲那五年的病,你这十七年来,撞了无数次南墙也没摸到底的根——老朽手里,都有。”
“你能掀我江城的盘子,”他声音不高,“是因为这盘子,摆在台面上。可你自己的根,扎在你看不见的地底下。你越是想刨,刨得越深,死得越快。”
“放老朽一条生路。”老人摊牌了,“老朽,把你想知道的,给你一半。剩下一半,等你护着老朽这条命,出了江城,再给。”
“这桩买卖,”他靠回椅背,那副掌了一辈子局的从容,又回来了几分,“恩公,划算。”
——
江野静静地听着。
听完,他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冷得像亭外那池子秋水。
“林会长,”他往前倾了倾身,盯着老人,“你这张牌,亮得太急了。”
老人叩石桌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个真正攥着我命门的人,”江野道,“不会这么早,就把牌摊到桌上。你这么急着亮——是因为,这是你手里,唯一一张,还没废的牌了。”
“你资本盘崩了,招牌碎了,人心散了,连狗都跑了。”江野的声音,一字比一字冷,“你现在唯一能跟我换命的,就是这张照片。所以你比我,还急着把这桩买卖做成。”
“你不是攥着我的命门。”他盯着老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你是攥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亭子里,静了一瞬。
只有檐角那串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响。
林会长看着江野,看了很久。那张阴冷从容的脸上,那点掌局者的优越,被江野这几句话,一寸一寸,啃掉了。
“好。”半晌,老人缓缓道,那声音里头,头一回,透出一丝真正的、败犬的疲惫,“不愧是老朽,看着长了半年的人。”
“连老朽这点底,都叫你看穿了。”
——
可下一瞬,那点疲惫,又被他压了下去。
老人重新坐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又沉淀出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你说得对。这张照片,是老朽最后的牌。”他承认得坦荡,“可恩公,你别忘了——”
“最后的牌,未必,是最小的牌。”
他枯瘦的手指,终于,按上了那张泛黄的照片。
“你以为你爹那桩案子,是老朽办的?”老人轻轻摇头,“老朽没那个分量。十七年前,老朽在江城,还只是个替人跑腿的。”
江野的呼吸,慢了下来。
“你爹的死,”林会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是上头,下的令。天澜,也只是奉命办事的一把刀。真正要你爹死的那个人——”
“坐在比老朽,高得多的地方。”
江野的拳头,在袖子里,一点一点,攥紧了。
这些话,他在清河,从那个服毒的化劲杀手嘴里,听过一半。在邻省的安全屋,从何德安嘴里,又印证过一回。
天澜之上,还有人。
那只藏在水底十七年、连天澜都得替它办脏事的手。
可这只手,到底是谁——这半年,他撞了无数次南墙,始终,看不清。
而眼前这个枯坐的老人,分明,知道得比他多。
——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江野盯着他,声音哑了。
林会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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