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从江野跨出林园那道朱漆门的那一刻起,这三个字,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吊在恒昌顶楼每个人的头顶上。
天没亮,第一刀,就落了下来。
陈默是被电话吵醒的。等他赶到顶楼会议室时,脸色已经白了。
“恒昌二期那几家核心客户,”他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解约函拍在桌上,声音发紧,“一夜之间,全反水了。说我们‘资金链存疑’,要终止合作。还有——城南、城东两个在建的盘子,配套的供应商,集体压货,要现款现货。”
老周跟着进来,脸更沉:“三家给恒昌放贷的银行,今早一开门,全收到了上头的招呼。抽贷。授信额度,砍到底。”
会议室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江野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没回头。
窗外,雨还没停。江城那片灰蒙蒙的天底下,一张他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网,正一寸一寸,朝他收紧。
“林会长的手笔。”他淡淡道。
——
这半年,江野跟天澜斗,斗的是钟立的爪子、裴衍的暗桩。那些招数,再狠,也都在台面底下。
可林会长这一手,不一样。
他是江城商会的会长。在江城的商界,他这个名号,比任何一纸合同都管用。他跺一脚,半座城的生意人,都得掂量掂量。
如今这位会长,把他攒了几十年的人脉、把天澜那深不见底的资本,拧成一股绳,明晃晃地,压了下来。
撬客户,断供应,抽银行——这些事,单拎一件,江野都接得住。
可它们一块儿来,还顶着一个“商会会长发了话”的名头——那就不一样了。
“陈总,”陈默的助理在门口探头,声音都抖了,“又有两家长约客户……要见面谈解约。”
陈默闭了闭眼。
他这半年,替江野把恒昌的盘子打理得风生水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回,他头一次,觉出一种使不上劲的无力——对手出手的层级,高得他够不着。
他托得住一个点,托不住,整盘。
——
更让人喘不上气的,是人脉这条线。
江野让老周去联络几个相熟的盟友。
他心里其实有数——这半年他在江城商界结下的善缘,那张铺开的网,本就是林会长当初递过来的。昨天在林园,老人已经把话挑明了:那双借给他的眼睛,从头到尾,长在别人脸上。
可他还是让老周,挨家走一遍。
他要亲眼看看——林会长这道“会长令”下去,把他从江城,孤立到了哪一步。
老周跑了一上午,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江总。”他声音压得低,“我跑了七八家。从前一口一个‘夜先生赏脸’的,今天……要么说人不在,要么支支吾吾,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他顿了顿。
“跟咱们,撇清。”
江野没说话。
他懂。
林会长一句话,这座城里那些原先围着他转的人,就像退潮似的,齐刷刷,从他身边,退了开去。
不是他们没良心。是林会长这块招牌,压得他们不敢。一边是初来乍到、眼看要被天澜连根拔起的“夜”,一边是盘踞江城几十年、跺脚地皮颤三颤的老会长——这笔账,但凡是个生意人,都算得清。
半年前,林老爷子把“商会的耳目”交给他,给他在江城铺开了一张网。
今天,同样是这张网,这位会长反手一收,就把他,从江城所有人的身边,孤零零地,摘了出来。
那双借给他的眼睛,原来,从来就长在别人脸上。
——
最让江野心头发紧的,是第三条线。
后半晌,老周拿着两份消息,进来时,脚步都比平时快。
“半山别院,”他低声道,“今早,别院后山那条菜农送菜的小道上,多了两个生面孔。蹲了大半天,不像歹人,倒像是……来摸地形的。”
江野的手,慢慢攥紧了。
“还有临海。”老周递过第二份,“微光临海店周边,这两天,接连有几拨人,以‘谈合作’的名头,往店里钻。顾总那边的人留了心——查出来,有两个,跟天澜临海残余,沾着边。”
母亲。顾微。
江野这半年,护得最严的,就是这两个人。林会长那双在他身边盯了半年的眼睛,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人,是他江野的命门。
裴衍上回对顾微下手,是试探。
这一回,林会长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最在乎的人,我都看着呢。三天后,你要是不交——我先动谁,你猜得着,可你拦不住。
“别院那边,”江野的声音冷下来,“老周,你亲自去,把守夜的班底,加到最厚。孟老的人,也调一半过去。”
“临海,”他顿了顿,“顾微那边……”
“我已经跟她通过气了。”老周道,“顾总说,让您放心。她那边,自己稳得住。”
江野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顾微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姑娘了。可越是这样,他这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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