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那天上午,林会长的帖子,递到了恒昌。
还是老样子。烫金的边,一笔好字,措辞客气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恩公拨冗,老朽备了一壶清茶,城西林园,候你说几句要紧话。”
江野捏着那张帖子,站了好一会儿。
昨夜那场雨里,裴衍那句“真正的主人要进江城了”,还在他心里搁着。他让老周连夜顺着裴衍那条专线往上摸,摸到天亮,线断在一处空壳公司,再往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反常。
能把一条线抹得这么干净的人,在江城,江野掰着指头数,数不出几个。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帖子上的落款。
林。
——
城西林园,是林老爷子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
江野来过。头一回来,是林老爷子大病初愈、当众认他这个“恩公”那阵子。那时候,这座园子里里外外,透着的都是劫后余生的暖意。老爷子拄着拐,一步一步送他到门口,嗓子发哽,说“老朽这条命是您给捡回来的”。
今天再进这座园子,江野却莫名地,觉出一股凉。
园子还是那座园子。可那个在亭子里候着他的人,不一样了。
林老爷子没拄拐。
他坐得笔直。那副江野看惯了的、病弱恩主的佝偻劲儿,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上褪了个干净。他就那么端着茶,坐在亭子里,看着江野一步步走近,眼神平静,深得见不到底。
“恩公来了。”老人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那股子热络的暖意,没了。
江野在他对面坐下。
“林会长这声‘恩公’,”江野盯着他,“今天,喊得有点假。”
林老爷子笑了。
“聪明。”他放下茶盏,“老朽就知道,瞒不过你太久。”
——
“那条专线,是我的。”
老人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旧事。
“裴衍那孩子,办事是把好手,就是性子急,沉不住。我让他在台前蹦跶,替我看看你这把刀,到底有多快。”他抬眼,“昨夜他折了五路,慌得连专线都拨了。我跟他说——别慌。该我下场了。”
江野的呼吸,慢了下来。
钟立是江城地面的爪子。裴衍是总部派下的执令者。这两个人头顶上,一直压着一个看不见的“真话事人”——这半年,江野追着这条线,追得心焦。
他想过很多人。
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个,他亲手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老人。
“天澜江城,”江野的声音,干涩,“你是,真话事人。”
“从你在江城冒头那天起,就是。”林老爷子点头,坦荡得很,“钟立、裴衍,都在我手底下。”
亭子里,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过檐角那串铜铃,叮当,叮当。
——
江野没说话。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咔、咔”地,一片一片,翻了过来。
“当年我那一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救的不是恩,是局。”
“是恩。”林老爷子纠正他,那张老脸上,竟有一丝认真,“那一针,是真救了我。我林某人这条命,确确实实,是你给的。这份债,我认。”
他顿了顿。
“可你冒出来那阵子,搅得江城地下水翻地覆,上头早盯上你了。一个查不出底、又有这般手段的年轻人,留着是祸。我那时候,刚欠了你一条命……”老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苦,“与其让上头派生人来摸你的底,不如,我自个儿来。”
“认你这个恩公,把商会的耳目,‘都交给你’。”他顿了顿,“你身边,从那天起,就长了一双,我的眼睛。”
江野闭了闭眼。
第十五章那个晚上。宴散人空,老爷子单把他留下,拍着他的手背,说“商会的那些耳目,往后就是恩公的耳目”。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个通天的盟友,给他递了一张铺开江城的网。
他没想过——网是双向的。
他用这双眼睛看江城,江城,也用这双眼睛,看他。
“引荐秦家,”江野缓缓道,“是看我接不接得住首富那条线。”
“连夜给我报信,说钟立卡了恒昌的请柬,”他声音更低,“是投块石头,看我怎么应——看我的牌,看我的底,看我那个‘夜’,到底沉不沉得住气。”
“是。”林老爷子没有半分遮掩,“你每接住一招,我就多看清你一分。这半年,你打钟立、戏裴衍、扩临海、救证人……你以为是你在掀天澜的桌子。”
老人端起那盏早就凉了的茶。
“其实,是我,一直在看着你长。”
——
江野坐在那儿,半晌没动。
后背上,一层一层,沁出冷汗来。
他这半年,在江城闯下偌大的声威,自以为一城都踩在了脚下,敌人一个一个,栽在他手里。
可原来——他引以为根的那张人脉网,最早的那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长在敌人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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