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江野面前。
“您……您是江……江先生?”钱老板的声音劈了,“秦总说……秦总说他独子的身子,这季度该您给复诊了,秦家依着约期一联系,才知道您今儿陪老夫人在这庄园——他怕扰了您陪母亲的雅兴,不敢亲自来打搅,特让我……让我无论如何,替他给您和您母亲,敬一杯!”
整座庄园,鸦雀无声。
几十桌的亲戚街坊,张着嘴,齐刷刷地,望着那个被他们嘲笑了一下午、施舍了一下午的“倒腾小买卖的废物”。
江城首富秦万山,掐着行踪去寻他。寻着了,还怕扰了他的雅兴,要隔空敬酒。
这是什么样的人物,才配得起首富这般的小心伺候?
苏志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杯里的酒,泼在了自己锃亮的皮鞋上,他都浑然不觉。那个染黄发的堂嫂,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裂开,碎成了一脸的惨白。
主位上的苏老爷子,眯着的老眼,骤然睁开,死死盯着江野,浑浊的瞳孔里,翻江倒海。
——
江野没有借此发作。
他站起身,神色平静得像这一整个下午的轻慢,从没落在他身上过。
“钱老板客气。”他淡淡道,“替我谢过秦总。”
他没有报出“夜”的名号,没有点破自己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越是让满座的人,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这位爷的深浅,他们这帮井底的蛙,根本探不到底。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苏志强,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一个月三五千。表叔记性好。”
苏志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江野不再看他。他重新扶起母亲,对着主位上那位当年隔着门、让母子在台阶上跪了一整天的苏老爷子,微微颔首,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死寂的庄园:
“我妈今天回来,是念着苏家这点血亲。寿,我们贺了。”
“至于当年那扇没开的门——”他顿了顿,搀着母亲,转身往外走,“就让它,永远关着吧。”
母子俩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死一般沉寂的庄园。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他们母子踩进泥里的脸,此刻全都低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
直到上了车,母亲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才松了下来。她背过身,悄悄抹了把眼角。这一回,不是委屈,是把压了十几年的那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江野替她拢好搭在肩上的外套,没说话。
车子驶离庄园的那一刻,他却忽然,后颈一凛。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庄园的方向。
二楼临窗的一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人,正静静地立着,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穿过车窗,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钱老板的谄媚,没有苏家人的惊惶,也没有寻常人见着“夜”时的敬畏。
那是一种……打量。一种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审视的,复杂的目光。
可当江野定睛再看时,那扇窗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仿佛方才那道目光,只是他的错觉。
江野的眼神,沉了下来。
不是错觉。破了明劲的他,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敏感得很。
方才那一下午,秦万山的电话、苏家的丑态、母亲的释怀——这一整场戏,落在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眼里,怕是被他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人是谁?
江野握紧了拳。在江城这片他经营了五年的地界上,竟还有一个他探不到底、来去无踪的人,在暗中,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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