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不着。”
老周这三个字,说得有些艰难。跟了江野这些年,他统领着夜系那张几乎能把江城翻个底朝天的情报网,能让他说出“查不着”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庄园那天的宾客名单,我一个一个核了。二楼临窗那间,是苏家备着的休息室,那天压根没安排客人进去。监控——”老周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那段时间的录像,恰好是花屏的。不是坏了。是被人,干干净净地,抹了。手法利落得没留半点痕迹。”
江野立在窗前,没回头。
“进出记录呢。”
“没有。”老周苦笑,“没人见他进,没人见他出。庄园里外几十号保安、上百号宾客,没一个人,对他有半点印象。江总,这人……来得无影,去得无踪,跟……”
他没说下去。可那后半句,江野替他接了。
“跟当年天澜查‘夜’,一个德行。”
查无可查。没出身,没踪迹,仿佛这世上,根本没这么一个人。
可江野知道,那道目光,真真切切地,落在过他身上。
——
那人没有让江野等太久。
三日后的深夜,江野独自在书房里,对着那枚父亲留下的铁牌出神。窗没开,可一阵极轻微的气流,忽然拂过他的后颈。
他猛地回身,掌心的明劲已然贯满——
书房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是个看不出确切年纪的老者,面容清癯,背脊挺得笔直。他周身没有半分杀气,可那股沉静,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比那个明劲老者还深,比那个玄门来客,还要深。
又是一个,他到了近前才察觉的人。
“是你。”江野的声音冷下来,掌心的劲力却没散,“庄园二楼。”
老者没有否认。他静静地看着江野,那目光,正是那天江野在车里回头瞥见的——没有敌意,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穿透了岁月的打量。
看着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像。”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眉眼,性子,连这副泰山压顶都不皱眉的沉劲……都像。”
江野心头猛地一震。
“像谁。”
老者没答这一句。他的目光,落在了江野放在桌上的那枚铁牌上,停了很久。
“青囊的脉记。”他缓缓道,“你贴身还藏着另一样东西——一枚令。这些年,替你在暗处挡了不少刀。”
潜龙令。
江野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世上知道潜龙令的人,没几个。这老者张口就点了出来,且语气里那份熟稔,仿佛对这枚令的来历,知之甚深。
“你是谁。”江野一字一顿,“师门的人?还是……认得我父亲?”
这是他这几日,翻来覆去想的两个可能。这老者看他的眼神里那份“像”、那份说不清的牵念,太像一个看着故人之子长大的长辈;可他对潜龙令的熟稔,又分明指向他那个深不可测的师门。
老者却笑了笑,那笑里头,意味难明。
“也许两样都是。”他缓缓站起身,“也许,都不是。”
江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答案,等于没答。师门、父亲故人——他甚至不能排除,眼前这人,是那位“天澜之主”遣来的、近距离查看“江家的根”的另一只眼。
敌,是友,他半分也判不出来。
——
“你想做什么。”江野盯着他,没有放松半分戒备。
“看看你。”老者负手而立,目光在江野身上缓缓流转,“看看那个被扔进绝地、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的孩子,五年过去,长成了什么样。”
“破了明劲,逼出了天澜之主,还接下了那位的战书。”老者轻轻颔首,那神情里,竟有几分江野读不懂的、近乎欣慰的东西,“比我想的,还要好。”
“可你也太急了。”话锋一转,老者的眼神沉了下来,“你接了那位的战书,却连自己手里攥的是什么、身后站的是谁,都还没弄明白。一头扎进云岫——”
“那叫送死。”江野接了过去,“这话,玄门那位前辈,也对我说过。”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见过你了?”
“还没。”
“那就去见。”老者的语气,第一次有了一丝郑重,“在踏进云岫之前,有些事,你必须弄清楚。你的师门,你的潜龙令,你父亲那条没走完的路——它们不是孤零零的几样东西。它们是一张网,你,生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他说完,转身,便往窗边走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江野沉声道。
老者在窗边停住,没有回头。
“等你弄清楚了你自己,”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自然就知道,我是谁了。”
夜风卷起窗帘。
江野只觉眼前微微一花,那一袭旧布长衫,已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无声无息。
太师椅上,空空荡荡,仿佛从没有人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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