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令者裴衍,在江城憋了一肚子火。
那场交锋,是他半辈子的奇耻大辱。他堂堂天澜执令者,下江城来收一个“土财主”的尸,结果让那个叫江野的“夜”,当面把天澜总部最深的走账机密、把那场闭门会的决议、把他自己南下的行程,一条一条摊在桌上念给他听。临了那小子还撂下话——想动他母亲那条命,让“那位”亲自来。
裴衍是逃着出那扇门的。后背的冷汗,他这辈子忘不掉。
打那以后,他不敢再正面去碰江野。这小子根基已稳,秦万山那帮地头蛇俯首听命,手里还攥着连他都够不着的东西。硬接管?那是替总部往马蜂窝里捅拳头。
可他南下背着的差事,一桩都没办利索。那卷十七年前“特”字头旧案的卷宗,封在该封的地方,关节卡得死死的,起不出来。这是总部那位的死命令——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根”是什么,裴衍比谁都清楚。
是那对被盯了五年的孤儿寡母。是那个本该烂在江城烂泥里、如今却长成了“夜”的江野。
那位压了这案子十七年,要的就是这棵苗,悄没声地,烂在土里。结果裴衍南下这几个月,眼皮子底下,这棵苗非但没烂,反倒枝繁叶茂、呼风唤雨起来。
这要是让那位知道——
裴衍夜里常常惊醒,后脖颈子是凉的。
——
转机,是马奎递上来的。
马奎是钟立从前手底下管外联的一个角色。分部树倒那天,他侥幸没被一并清理,缩在江城的暗处,整日提心吊胆。这阵子,他不知从哪条道上,捞着了一条情报,辗转递到了裴衍接管江城残局的那条线上。
裴衍起先没拿正眼瞧。一个分部残党,能有什么要紧的。
可那情报里有两句话,让他捏着纸的手,慢慢收紧了。
头一句:那个“夜”,近来在悄悄收束江城的产业——微光设计的顾微退居二线,恒昌也在零敲碎打地转手些边角资产。江城商界都在嘀咕,“夜先生”像是要抽身,往别处去。
第二句,是那个递情报的落魄公子哥儿——姓周的——咬死了说的:江野要去的“别处”,恐怕不近。
裴衍盯着这两句,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江野要走。
要去哪儿,他不必问。这小子的母亲在江城躺了五年,父亲那桩旧案的卷宗封在总部那座城——他要去的,除了云岫,还能是哪儿。
那是要一头扎进总部那位的眼皮子底下。
裴衍忽然明白,这非但不是坏消息,反倒是他扳回这一局、向那位交差的天赐良机。
江野要走,就得先把江城的后事安顿干净。可人一旦腾出手要远行,心思就全扑在前路上,后院,反倒是他最松懈、最顾不上的时候。
“传话下去。”裴衍把那张纸凑到灯上,看着它卷边、发黑,“那个姓周的,和马奎,能用就用,用完即弃。告诉马奎——这回办得漂亮,我保他一条生路。办砸了,他这条命,比钟立还不值钱。”
——
裴衍没有动刀。
正面强攻是蠢人才干的。他要的,是把网,悄没声地,从江野最松的那几个网眼里,撒下去。
“他最大的软肋,是他娘。”裴衍踱着步,对接头的人慢条斯理地交代,“可这小子把人藏得严实,连马奎都摸不到挪去了哪儿。守的全是死忠,强攻不得。”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他娘是怎么活过来的?靠药,靠医。一个躺了五年的病人,离不了药,断不了医。盯死给他娘供药的那条线——抓药的、煎药的、采办贵重药材的,迟早顺着这条线,能摸到人藏在哪儿。”
“还有顾微,还有他那一大摊子产业。”裴衍负着手,“他护得了一座别院,护得过整座江城里里外外、每一个跟他沾边的人吗?恒昌、微光、合作方、身边伺候的——这么大一张网,总有一两个网眼是松的。”
“记住,”他停下脚步,一字一顿,“不许打草惊蛇。这一回,不泄愤,不抢功。我要这棵苗,在它还做着春秋大梦、一门心思要远行的时候,把它的根须,一条一条,悄没声地,掐断。”
“等他回头想护后院,”裴衍的嘴角掀起一丝冷意,“晚了。”
——
接下来的些日子,江城风平浪静。
恒昌的生意照做,回春堂的香火照旺,半山别院里头,母亲的气色一天好过一天。
可在这片太平底下,有几样东西,正悄没声地变着。
回春堂一个抓药的伙计,家里老娘突然病了,急等钱用,偏巧就有人“雪中送炭”,只盼他往后“行个方便”;恒昌一个管采购的中层,赌债缠身,有人“恰好”替他填了窟窿;就连半山别院那条供给线最末梢——东西送到山脚、由自家人下去取的那个交接点上,那个老实巴交、被盘查得最严的菜贩子,最近也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门“远房亲戚”来搭手。
那帮工进不了别院的门——别院的门,比云岫的城门还难进。可他能瞧见,每天什么时辰、几个人、开什么车,下山来山脚取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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