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在那张椅子上一直坐到天大亮。
母亲睡得沉,可呼吸是匀的、热的,是活人那口气。守了五年,他头一回敢把手从她腕脉上挪开。手是松开了,心却悬得更高——临睡前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塞给他的那几句话,像几根烧红的针,一根接一根往他心口里扎。
被盯了五年。要的是父亲手里那样东西。还有他自己。
问松。
他把这俩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又一遍,越滚越凉。
天刚透出鱼肚白,他摸出手机,拨了老周。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的嗓子也是一宿没合眼的沙哑。
“老周。江城第一医院,特护区。”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妈这间病房,这五年的进出登记、走廊探头、对面楼的窗户——给我翻个底朝天。”他顿了顿,“还有,查一个名字。问松。”
“问……松?”老周在那头愣了一下,“哪个松啊江总?”
“不知道。我妈说的。”江野盯着病床上那张终于有了点血色的脸,“说这世上只有这一个人,晓得我爸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电话挂了不到俩钟头,老周又打了回来。这一回他嗓门压得更死,像是怕隔着墙有耳朵贴着。
“江总,邪门。”他喘着粗气,“你妈那间病房,正对面那栋楼的六层,有一间,五年前就租出去了。租户换了三拨,租金一个月没断过,人却几乎不住。我让兄弟摸上去瞄了一眼——窗台正冲你妈的床位,搁过三脚架的印子还在,可那点灰,擦得干干净净。”
江野攥着手机,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
母亲没说胡话。那些人,真盯了整整五年。打她躺下那天起,就有一双眼睛,隔着一条街,日日夜夜搁在这张病床上。看她喘气,看他来,看他在床前红过多少回眼。
这五年,他在这间病房里崩过几回。母亲生日,他在窗台上摆过一小束栀子花;除夕夜,他守在床边,就着仪器那点滴答声啃过一盒凉透的盒饭;最难熬那阵子,账上一分钱都调不动、母亲又下了病危通知,他攥着她那只枯手,背过身,一个人闷声哭过一场。
他一直当那是天底下最私密的事,只有他们娘俩知道,连个鬼都不晓得。
原来不是。原来对面那扇窗后头,一直有人端着家伙,把他这点见不得人的软肋,一桩一桩看在眼里,记在本子上,说不准还隔三差五往哪儿递过话。
江野胃里一阵翻。那不是怕。是被人当众扒光了、按在街心,整整五年自己却浑然不觉的那种恶心。他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尝到这味儿——你以为你在拼命往上爬,其实打一开头,你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被人看着,爬。
他后脖子“唰”地窜起一股凉。
母亲今早醒了。睁眼、说话、攥他的手——这些,对面那架东西,会不会也一并“看”了去?
他猛地起身,几步走到窗边,反手一把将窗帘拽得严严实实。布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齐刷刷断了。
可他心里清楚,晚了。真要被看了去,这会儿信儿怕是早递出去了。
他重新拨通老周,声音已经稳下来,稳得发冷。
“对面那间,别打草惊蛇,给我死死盯住。进的、出的、递东西的,一个都不许漏。”他一字一顿,“我妈这边,今天就挪。挪去哪儿,只你我两个知道。守夜换岗的,全用咱们自己的人,一个外人不许沾边。”
“成。”老周应得干脆。临了,他又添了一句,那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发怵,“还有那名字。问松。”
“查着了?”
“查不着。”老周咽了口唾沫,“我顺着能走的口子全过了一遍——工商、户籍、旧报、行业名录,江城上下,近二十年,没这么一号人。江总,不是漏了。是这名字,跟你爸那卷‘特’字头的旧案一个样——被人从根上,抹干净了。”
电话两头,一时都没声。
“能把一个大活人,从所有册子里抹得连个影都不剩的……”老周到底没敢把话说全。
江野替他接了下去,声音哑得厉害:“……跟能把我爸那桩案子,硬压十七年的,是同一只手。”
挂了电话,他没动,就那么站在拉严的窗帘前头,站了好一会儿。
母亲枕边那只乌木匣还搁着,匣里垫的湿苔已经干了大半。他伸手,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那枚父亲留下的铁牌,借着头顶那点惨白的灯,又看了一回。背面那半片磨得快平的叶子——青囊的脉记。
父亲身上带着青囊的脉记。母亲那把锁魂,偏偏又只有青囊的草能解。如今母亲张口头一个吐出来的救命名字,叫“问松”。
这几样东西,原先在他眼里是各撒各的,这会儿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悄没声地串到了一处。
他把铁牌重新揣回心口,转身要去安排挪人的事。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周。
只一行字,看得江野脚下一顿。
【对面那间房的租约,绕了四道壳,钱是从外地一个账户走的。注册地——跟天澜总部,在同一座城。】
江野立在病房门口,没动。
走廊尽头那扇窗,正对着城北。天澜的执令者裴衍这几日还在城里耀武扬威,自以为南下这一趟,是来收他江野这盘棋的。可这会儿江野才咂摸过味儿来——裴衍连个收棋的都算不上。他不过是从那座城里派下来、摆在明面上的一只手套罢了。
对面那间盯了五年的房,租约绕了四道壳,钱却老老实实从天澜总部那座城里走出来。隔着上千里地,连母亲一张病床、连他在床前红过几回的眼,都要攥在手心里,日日夜夜地看着——这才是那只真正的手。
那座城,他还从没踏足过。
江野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母亲,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底,结成了一块冰。
“问松。”他从牙缝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等我把妈安顿好——我亲自去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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