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挪出第一医院那天,下着雨。
老周亲自押的车,绕了大半座城,三换车牌,末了停在城西半山一处旧别院。院子是“夜”名下一处早年压着没动的物业,地契绕了七八道壳,连江野自己都得想一阵才记得起这地方姓什么。守夜的、换岗的、煎药的,清一色自家人,外头连送菜的都进不来——东西搁到山脚,自家人下去取。
母亲在新屋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再睁眼,眼神比头一回清亮了些,认得出窗,认得出人,也认得出守在床边、两宿没合眼的儿子。
“……野儿。”她声气还是飘,可比那晚稳了。
“妈。”江野把熬好的药吹温了,一勺一勺喂。喂到一半,他到底没忍住,从贴身的口袋里,把那张泛黄的黑白合影摸了出来。
他本不想这么早惊动她。可母亲那几句烧红的针,扎了他三天三夜,他实在等不住了。
“妈,您看看这个。”他把照片托到她眼前,手稳,心不稳,“爸的东西,我在老宅地板底下翻着的。”
苏婉清的目光落上去。
起先是茫然的。隔了三五个呼吸,那点茫然忽地散了,像一摊静水底下猛地翻上来一块石头——她整张脸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褪,褪到比枕套还白。她那只枯瘦的手抖着抬起来,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半天没敢落下去,像是怕一碰,这张纸就要烫着她。
“……这张照片,”她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怎么会在你手上。”
“爸自己藏的。”江野心口一紧,“妈,照片上这些人,您认得?”
母亲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她没指自己丈夫,先点了点站在父亲左手边的那个年轻男人。那人穿件半旧的对襟褂子,眉眼清隽,笑得温吞,手里还捏着一管草。
“这个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叫问松。”
江野浑身一震。
问松。老周翻遍了工商、户籍、旧报、行业名录,江城上下近二十年寻不着半个影的那个名字。被人从根上抹得干干净净、和父亲那桩压了十七年的旧案一个待遇的那个名字——此刻,正捏着一管草,在这张十七年前的旧照里,对着镜头温吞地笑。
原来他真有这么一张脸。
“他是……你爸的故人。”苏婉清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顺着眼角的皱纹往枕头上淌。她的手抖着,想再往那一管草上指,指尖却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是个……顶要紧的人。你爸那时候,替他担着一桩天大的干系——”
话音陡地一断。她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像是这半句话就抽空了她一身的力气。
江野赶忙伸手扶住她的背,替她顺气。母亲缓了好一阵,气才匀回来一线,攥住照片边的指节泛得发白。
“……出事前那阵子,你爸就不对了。”她声气细若游丝,“整宿整宿不睡,坐在桌前抽烟。临了跟我撂下一句话——他说,婉清,我怕是惹下了天大的祸,有些事,我连你都不能讲。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带着野儿,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查,躲得越远越好。”
她说不下去了,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费力。
江野扶着她,自己的后脊梁,却正一寸一寸地发凉。
父亲不是死于一场寻常的车祸。他是揣着一桩“天大的祸”走的。这祸事,牵着照片里那个叫问松的人,牵着他怀里那枚铁牌、那半片青囊脉记讳莫如深的来历,也牵着母亲枕边那把险些要她命的锁魂——
到头来,全牵在同一只手上。隔着上千里地,在母亲病床对面租房盯了五年的,那只手。
“妈,”他凑近了,声音放得极轻,极稳,生怕惊着她,“这张照片,是在哪儿照的?”
母亲缓了好一阵,才抬眼。她浑浊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望得很远很远,像要穿过这半山的雨,穿过上千里的山水,落到某个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地方。
“……照片背后,你爸自己写了字的。”
江野心头一跳,忙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右下角,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小字,是父亲的笔迹,被岁月泡得发乌,可一笔一划还认得清——
“云岫,秋。”
云岫。
这两个字落进江野眼里,他先是不解,旋即,一股寒气顺着尾椎直窜上天灵盖。
这三天,他把老周递来的每一条线都嚼烂了。对面那间盯了五年的房,租约的钱从外地走,注册地与天澜总部同城;裴衍南下,第一件要紧事是去调十七年前那桩“特”字头旧案的卷宗——而那卷宗封存的地界,他昨儿夜里刚刚问明白,也在那座城。
如今,父亲这张藏了十七年的旧照,照片里站着那个被抹得干干净净的问松,背面落款的那个地名——
“云岫,”江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就在天澜总部那座城?”
苏婉清没答。
可她那一瞬间剧烈翻涌的眼神,比任何一声“是”都说得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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