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恒昌大厦后门那条巷子里,一个人影抱着膝盖缩在垃圾桶后头。
保安拿手电一照,差点没认出来。头发结成了缕,脸上一道道泥灰,西装皱得跟咸菜似的,皮鞋少了一只。可那张脸,江城但凡看过财经新闻的都认得——天澜江城的总经理,钟立。
一个多月前还在峰会上挺着肚子、对着满城老板指点江山的人物,这会儿在垃圾桶后头冻得直哆嗦,见着手电光,先是往后缩,跟着又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保安的腿。
“我要见夜先生……我要见江野!”他嗓子哑得破了音,“你告诉他,我有他想知道的东西!告诉他!”
保安让他抱得一个趔趄,正要去掰他的手,对讲机里头先响了。是上头的话——
“放他上来。”
江野没睡。这两天他本就在等天澜那边的动静。眼线递回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狠:执令者裴衍南下头一件事,不是来谈,是来切。把钟立这枚废子,连根带泥,一刀切干净——账目全甩在他一个人头上,天澜江城所有窟窿,对外都说是“前总经理个人行为”。钟立名下能冻的全冻了,护照让人收了,连他老婆孩子,都被一辆车连夜送出了城,去哪儿没人知道。
弃子。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他留。
钟立被人架进办公室的时候,腿都软的。一进门看见江野,他“扑通”就跪下了,膝盖砸在地板上“咚”一声,自个儿都没觉出疼。
“江总……江野。”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服了,我彻底服了。你要我跪,我跪。你要我磕头,我磕。求你……求你给我一条活路。”
江野坐着没动,端着茶,瞧着他。
这人踩过他。一个多月前,就是这张嘴,在峰会上当着满城的面,说“夜系”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作坊,说江野是“捡了个名头充大爷”。那会儿钟立下巴抬得老高。
“天澜不要你了?”江野问,语气平平的。
钟立浑身一抖,跟被踩了尾巴。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来:“他们……他们说我是废子。一个多月,我给他们卖了二十年的命,到头来,一句废子。”他声音越说越尖,到后头几乎是嚎,“江总,我手里有东西!天澜的脏账、海外的走账、还有……还有当年的事!只要你保我一命,我全给你!”
“当年。”江野放下茶杯。
就这俩字,钟立像是抓着了根救命的草,话头收都收不住:“对!当年!江总,你以为天澜为啥盯上你江城这摊子?为啥从一开始就要往死里整你?不是因为你抢了谁的生意——是因为你姓江!”
办公室里头空调的风呼呼地吹。江野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钟立膝行了两步,凑近了,压低声音,像是怕这话被墙听见:“你母亲那病……还有当年你家被夺的那块地——那都不是单纯的生意。我刚进天澜那年,听上头一个老人喝多了漏过半句嘴。他说……天澜这些年在江城埋的桩子,从根上,就是冲着——”
“江总!”
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闯进来,动作快得像两道影子。当头那个手里攥着个东西,不等谁反应,朝着钟立后颈就是一下。
钟立的话,断在了“冲着”两个字上。
他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嗬”了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砸在江野办公桌前的地毯上,再没动弹。
江野猛地站起来。守在外头的夜系的人也冲了进来,刀都亮了。两边人对峙着,谁也没先动手。
为首那黑西装直起身,整了整袖口,朝江野微微一颔首,客客气气的,那客气底下却透着股化不开的冷:
“夜先生。这人偷了天澜的机密文件,畏罪潜逃,是我们要追的逃犯。我们带走了。”
江野盯着地上那具不动的躯体,又抬眼看那黑西装。这两人是裴衍的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身做派,那股子收拾东西不留痕迹的利落劲儿。
“他还活着?”江野声音冷下去。
“执令者有话。”黑西装没正面答,只把这句搁这儿,“钟立的事,到此为止。夜先生是聪明人。有些井,看一眼就够了,探得太深——容易淹着。”
两人架起钟立,一左一右,转身就往外走。钟立的脑袋耷拉着,脚尖在地毯上拖出两道印子。
走到门口,那耷拉着的脑袋忽然动了动。
钟立用尽最后一口气,扭过半张脸,冲着江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你妈……那块地……查……查你爸……”
“查江家头上……到底压着谁——”
门“砰”地合上了。
办公室里头,只剩江野一个人站着。
茶还冒着热气。地毯上那两道拖痕,新新的。
江野慢慢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查你爸。
母亲在那张病床上躺了五年。当年家里那块地是怎么没的,父亲是怎么没的,他从小到大问过无数遍,没一个人给过他一个准话。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穷人家倒霉,让人欺负到头上。
可钟立临死前那半句话,像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一个他从没敢往深里想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缕银色的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浮了出来,幽幽地亮着。
“当年那块地……”他低声重复,声音哑了,“到底压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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