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纸上没几行字。可那几行字,每一个都像针,扎进他眼睛里。
那是天澜总部上个月一笔境外资金的走账明细——账户、金额、经手人,连那笔钱最后流进哪个壳公司,写得清清楚楚。这是总部财务线最深的机密,别说他一个执令者,便是天澜江城的高管,这辈子也没资格碰一个角。
“你……”裴衍的声音劈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江野没接这话。他端起茶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跟没事人似的:“裴先生,刚才你说,我打趴下的不过是钟立那条废狗,是分部那帮上不得台面的货。”
他放下杯子。
“这话,前半句我认。可后半句——”江野往椅背上一靠,“你怎么知道,我盯着的,只是分部?”
裴衍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你们总部那场闭门会,”江野的指头在桌上不轻不重地磕着,一下,又一下,“开会那天,把钟立定性成‘废子’,弃了。决议是江城的事不再交分部,派人南下——南下的,就是你,执令者裴衍。”
每说一句,裴衍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事,是天澜最深处那间屋子里、关着门定下来的。会上有几个人,坐什么位置,谁拍的板,外头没有半个人该知道。可眼前这个江城土财主,把它当街边新闻一样,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不可能。”裴衍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拖出半尺,“总部那种地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一个——”
“一个蝼蚁?”江野替他把后半句补上了。
他也站起身。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望着。
“裴先生,你进门头一句,说我这小庙不配让你登记。”江野绕过桌角,一步一步往他那头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可你这一路南下,住哪家酒店、哪个房间、几点落的地,连你随身带的那两个保镖姓什么——我桌上都摆着。”
他走到裴衍跟前,停下。
“你说天澜要拿一样东西,从没拿不到的。”江野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地上,“可你连总部的底,都漏在我手里了。你拿什么接管我?”
裴衍张了张嘴。
一句话都没挤出来。
他这辈子,傲了半辈子。在天澜,他是执令者,是总部直属,所到之处,分部那帮人见了他得弯腰低头。他下江城这一趟,本以为是来收尸的——收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财主的尸。可这会儿,他后背的衬衫,已经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上,又湿又凉。
对面这个人,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人手里捏着的,是连他都够不着的东西。
“我……”裴衍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他想稳住,可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在抖。
江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没什么温度。
“裴先生,回去给你们总部带句话。”他转身,走回自己那头,重新坐下,姿态松松垮垮的,像是刚才那番交锋,于他不过是喝了半盏茶,“江城这口井,他们玩不转了——这话是你们眼线说的,对吧?”
裴衍浑身一震。
连这句,他都知道。
“玩不转的,不是江城。”江野抬眼,“是你们以为靠一个执令者,就能把我摁下去。下回,让你们上头那位,亲自来。”
“你说的……上头?”裴衍的嗓子发干,“你以为你够得着上头那位的边?那位是——”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噤了声,脸色刷地变了,像是说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江野听见了。他眼神一凝。
“那位?”江野不急不缓地接过去,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你是说,‘天澜之主’?”
裴衍瞳孔一缩。
这四个字,是天澜上下最忌讳的禁脔。整个天澜,敢把这名号宣之于口的,没几个人。便是他裴衍,提起那位,也得先把声音压到喉咙底下。这小子,怎么连这个都——
“看你这样子,”江野的指尖又在桌上磕了一下,“我猜对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慢慢道:
“替我转告你们那位‘天澜之主’。钟立是废子,你裴衍今天来这一趟,在我眼里,也不过是废子前头探路的一颗子。”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裴衍连后槽牙都咬紧了:
“真想拿江城,想动我妈那条命——让那位自己来。我在这儿等着。”
裴衍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几次嘴,到末了,一个字也没敢回。他弯腰去捡那张纸——想毁尸灭迹——手却抖得连纸角都捏不稳。
末了,他什么也没拿,几乎是逃着出了那扇门。门“咣”地一声在他身后合上。
会客室里,助理小张半天没回过神,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江总……天澜之主,真有这么个人?”
江野没答。他望着窗外那一片江城的灯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轻轻地叩着。
那个被整个天澜捂得严严实实、连名号都没几个人敢提的影子,今天头一回,让他给逼出了水面。
江野心里清楚——裴衍这条道探完了,下一个踩着这条道下来的,就不会再是什么执令者了。
水底下那尊真正的大鱼,要浮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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