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昌大厦三十八层,那扇厚重的会客室门,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不,不算踹。是推。可那只手推得又快又沉,门轴“咣”地撞在墙上,挂在墙上那幅字的玻璃框都跟着震了一下。
来人就站在门口,西装黑得发亮,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一双眼往屋里这么一扫,像是扫一堆没收拾干净的货。前台那姑娘被甩在身后,脸都白了,手里那摞访客单还没递出去:“先生,先生您得先登记——”
“登记。”那人嘴角往下一压,从鼻子里哼出来俩字,连头都没回,“你们这小庙,也配让我登记。”
江野正坐在长桌那头,手里捏着支笔,听见这话,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抬头。
来的就是那位。境外那份加密件里写的、连天澜江城高管提起来都得噤声的那位——执令者裴衍。
裴衍迈着步子进来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可那股子气场,跟有形似的,一进门就把屋里头那点暖意压下去几分。他在长桌另一头拉开椅子,没坐,一只手按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野,看了足有五六秒。
“你就是‘夜’?”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头那点轻慢,藏都不藏,“我还当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也就……一张人皮。”
江野这才放下笔,慢条斯理地抬起眼:“裴先生大老远从总部下来,就为了进我这门,看一眼我这张人皮?”
裴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料到对方一上来就能把他名号、来路点得这么准。总部南下这一路,行程是绝密的,连天澜江城那帮人都是昨儿夜里才得的信。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可这点意外,裴衍脸上只搁了一瞬。他这种人,见惯了大场面,区区一个江城土财主,还掀不起他心里头的浪。他绕着长桌踱了两步,皮鞋尖在地毯上碾着,慢悠悠开了腔:
“江先生消息倒灵通。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他在江野斜对面坐下,跷起二郎腿,“我今天来,就办一件事——接管。”
“接管?”
“恒昌、微光、还有你手里那一摊子东西。”裴衍抬手,虚虚地往窗外那片楼群一划拉,跟划自家后院似的,“江城这块地界,本来是我们天澜的盘子。你这一年闹得是欢实,可你也该掂量掂量——你打趴下的,不过是钟立那条废狗,是天澜江城那帮上不得台面的分部货。”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却字字咬得清楚:
“分部,跟总部,不是一码事。钟立那种货色,总部一年也懒得正眼瞧他一回。可你不一样——你把江城闹腾大了,惊动了上头,这才轮到我亲自下来。这份脸面,你江某人,担得起。”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野端起手边那杯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问:“然后呢?”
“然后?”裴衍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肩膀抖了抖,“然后你识相点。把恒昌系的控股权,平价转给天澜。我给你留条道——你那点身家,可以拿着去别的城,接着当你的土皇帝。我们总部,不跟蝼蚁计较。”
“蝼蚁。”江野咂摸了一下这俩字,点点头,倒像是认了,“裴先生这词,用得讲究。”
裴衍嗤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晃得更欢了:“怎么,不服?我跟你交个底——你以为你在江城呼风唤雨,了不得了?在我们总部眼里,你这点动静,连个浪花都算不上。我今天能笑着跟你坐这儿喝茶,是给你脸。”
他顿了顿,那点笑收了,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天澜要拿一样东西,从没有拿不到的。你这条命,你妈那条命,在天澜手里,跟捏死俩蚂蚁,没区别。”
“你妈”俩字一出来,江野捏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屋里头那点温吞的气氛,“嗤”一下,跟被人扯断了根弦似的。
边上一直没出声的助理小张,后脖子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跟江野时间不短,头一回见自家老板这副样子。江野脸上还是没什么大表情,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连隔着一张桌子的他都觉着寒。母亲那条命,是江野心口最软的那块肉。这五年他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咽了多少气,全是为了医院里那张床上躺着的人。这一茬,旁人不知道,可拿这个来压他、来吓他的人,江野记一个,收拾一个。
裴衍却没察觉,或者说,他压根没把对面这点变化放眼里。他还在那儿自顾自地说:
“怎么样?给你三天。三天后,我要看见股权变更的文件。不然——”
“裴先生。”
江野把茶杯轻轻搁回桌上,瓷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裴衍。
“你刚才提我妈。”
他声音不高,慢得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这句话,你不该说。”
裴衍一愣。
他还没回过味儿来,就见对面那个一直坐着没动的年轻人,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隔着长桌,轻轻推了过来。那纸打着旋儿,滑到裴衍面前停下。
裴衍低头一扫。
下一秒,他跷着的那条二郎腿,“噔”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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