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会长亲自来的。
天还没大亮,江城第一医院住院部的小会客室里,林会长把一只牛皮纸袋撂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他风尘仆仆,外套袖口皱巴巴的,眼里带着熬夜熬出来的血丝,一进门先问的不是别的:“伯母没事吧?”
“没事。”江野给他斟了杯热茶,茶水冒着白气,“晚回去半步,就出事了。”
林会长脸色一沉,把那只纸袋往江野跟前推了推:“昨晚你电话一挂,我就让人连夜翻了天澜置业的底。江野,你这回算是踩到钟立的命根子上了——他比咱们想的,烂得还要透。”
江野没急着拆袋子,先给林会长续了茶。这位林家的话事人肯亲自跑这一趟,又熬了个通宵,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纸袋里头是厚厚一沓打印件,边角还带着打印机吐纸的热乎气,最上头一张,是张表。
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江野的目光顺着那串数字下去,越看,指尖在桌沿上敲得越慢。
钟立前不久那一场做空,赔进去的不是他自己的钱。他动的,是天澜江城的一笔表外资金——账面上压根查不着,是天澜总部默许底下分公司私自挪去“做项目”的灰钱。整整十一个亿。钟立纠了一帮人结成做空联盟,想拿这笔钱赌一把翻身,结果这一遭刚栽了大跟头,连本带利全填了进去,窟窿越捅越大。
这一败就在这几天,血还没干。为了赶在总部那位“话事人”发现之前把这个窟窿堵上,钟立眼下正干着一件要命的事——
“他在拆东墙补西墙。”林会长伸手点了点那张表中间一行被标红的字,指节在纸上戳出个印子,“天澜置业手里捏着一个大项目,江城西站旁边那块地,‘云锦’商住综合体。这是天澜江城今年压箱底的盘子,上头盯得死死的。可钟立呢,把这个项目的预售资金、施工抵押、连带配套的银行授信,全都偷偷抽出来,填了他做空那个无底洞。”
江野的指尖停住了。
他抬眼:“也就是说,云锦这个项目,账面上风风光光,骨头里头早被他掏空了。”
“正是。”林会长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这个项目只要不出事,每个季度的资金一进一出,钟立就能在账上做平,神不知鬼不觉。可它经不起一查,更经不起停。它要是资金链一断、烂尾——”
“总部那位话事人,立马就能看见这十一个亿的窟窿。”江野替他把话接了下去,“钟立私挪表外资金,拆补做空亏空,掏空压箱底的项目……这三条,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在天澜万劫不复。”
会客室里静了一瞬。
江野缓缓往椅背上一靠,胸口那团昨夜还没烧尽的火,这会儿沉下去了,沉成了一块冷硬的铁。他原本满脑子是怎么从外头一点一点撕开天澜的口子,撕得钟立焦头烂额。可这沓纸告诉他——根本用不着从外头撕。
钟立的命,就吊在“云锦”这一个项目上。
这个项目稳,他就稳;这个项目一塌,他在天澜苦心遮掩的所有脏事,全得抖搂出来。到那时候,不用江野出手,天澜总部第一个就要拿他开刀。这条疯狗,不是死在江野手里,是死在他自己挖的坑里。
“这沓东西,”江野指尖在那张表上轻轻一压,抬眼看向林会长,“怎么弄到的?”
“云锦项目早先的一个财务,被钟立卸磨杀驴踢了出去,揣着一肚子怨气。”林会长端起茶呷了一口,眼里有了点笑意,“林家收留了他。剩下的,你懂的。”
江野笑了。这一笑,比哭还冷三分。
他把那沓纸一张张码齐,重新塞回牛皮纸袋,动作不紧不慢。母亲还在隔壁那张床上躺着,昨夜那根夺命的针,针头亮闪闪的影子还在他眼前晃。钟立想让母亲死得像场意外,那他江野,也送钟立一份像模像样的“意外”——
让“云锦”这个被掏空的壳子,在它最该撑住的那一刻,轰然塌下去。
“林叔,”江野头一回这么称呼他,“这份人情,江野记下了。回头我还得借林家一样东西。”
“你说。”
“云锦项目下一笔预售款的回笼时间,还有它压在哪几家银行的授信额度,给我摸到精确到天。”江野的声音平平的,却字字落地,“我要在它资金最绷紧的那个节骨眼上,抽掉它最后一块砖。”
林会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凉意。这个年轻人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话里那股要把人连根拔起的狠劲,连他这把年纪的人都觉得冷。
“好。”林会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伯母这边你顾着,外头的脏活,交给林家。”
送走林会长,江野独自站在窗前,把那只牛皮纸袋攥在手里。晨光一点点漫上来,照亮了远处天澜大厦的轮廓,那栋楼顶着的蓝光logo,在白天里显得格外没了底气。
他低头又翻开那沓纸,目光落在“云锦”两个字上,盯了很久。
攥住了。钟立这条疯狗的命门,他攥住了。
就在他要合上纸袋的当口,手机震了一下。是夜系那边递来的一条消息——
【夜先生:那个想踩着咱们上位的商人,动了。他攀上了天澜的线,正四处放话,说要在下周的招标会上,当众把您的恒昌,连人带公司一块儿踩进泥里。】
江野垂眼看着那行字,指腹在屏幕上慢慢一划。
来得正好。
铲钟立之前,先有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小人撞上来——那就拿他,开个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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