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江野第二眼就看出来不对了。
夜里十一点多,住院部三楼安静得只剩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嗡嗡地亮,灯罩里头积了层灰,光打出来是脏黄的。江野刚从茶水间接了热水回来,纸杯烫手。远远瞅见母亲病房门口立着个人,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手里一只针管。那身白大褂是新的,浆得笔挺,折痕还在,胸口却空着,没挂工牌;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能照人,鞋跟磕在地砖上不是护士那种趿拉着的碎步,是练过的人才有的、绷着劲的稳。
护士站这会儿空着,台面上半杯凉透的奶茶,珍珠都沉了底。当班的小护士半个钟头前被一个电话叫去了急诊——这点子掐得太巧了。
他脚下没停,纸杯轻轻搁在窗台上,水洒出来一道,人已经贴了过去。
“哪个科的?”江野声音压得平平的,“我妈这床,今晚没安排打针。”
那男人肩膀猛地一僵,回头那一下,脸上堆的笑还没扯利索,腮帮子先抽了抽。江野的目光直接落到他手里——针管推杆已经顶到底,里头是空的,针头亮闪闪冲着母亲手背上那根输液的留置管。
就差那么半秒。
“你认错人了吧,这是隔壁床的药——”
话没说完,江野的手已经扣上了他的腕子。
不是停车场里捏断光头那种干脆。这回江野指头上转着劲,五指像一道收紧的铁箍,顺着那人腕骨的缝往里一碾。男人嘴里那句话当场断成了倒抽的冷气,整条胳膊跟过了电似的发软,针管啪地脱手,骨碌碌滚到床底下去了。
“药?”江野眼角扫过床底那点反光,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留置管里推这一管空气进去,我妈这条命,三分钟就没了。”
空气栓塞。这一手阴损得很,不见血,查起来还能赖成医疗事故。下这令的人,心思脏到了骨头缝里。
男人脸一下子煞白,剩下那只好手悄悄摸向腰后。江野早盯着他这一动了,膝盖抢先一顶,正顶在他小腹上,把那口要发出来的劲全顶了回去。男人闷哼一声折成了虾米,后腰一柄短刀连鞘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是个会家子。比停车场那拨混混强出不止一星半点,下盘扎得稳,反应也快。可惜碰上的是江野。
江野没给他第二次机会。手腕一翻,借着那人前栽的势子,把人脸朝下死死按在墙上,胳膊反剪到后心,关节绷到再过半寸就要脱臼的地步。男人疼得直抽气,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皮,半个字都不敢挣。
“钟立给了你多少。”江野俯下身,气声贴着他耳朵根,“说。”
“我……我不知道什么钟立!我就是收钱办事——”
江野手上加了一分力。咯的一声轻响,那人肩膀里像有什么挪了位,惨叫憋在喉咙里出不来,眼泪汗水糊了一脸。
“中间人姓胡……天澜那边递的话,”他终于扛不住了,话挤得断断续续,“说事成给八十万,办干净点,弄成意外……求您,求您别废了我这条胳膊……”
天澜。又是天澜。
江野心里那根弦,啪一下绷到了头。
他这五年在外头什么场面没见过,刀口上滚过来的人,脾气早磨得没了棱角。可这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床——母亲安安静静躺着,眉头是松的,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方才若是晚回来半步,这屋里就不是这副光景了。
那点压了五年的、捂得严严实实的火,顺着脊梁骨往上蹿,烧得他后槽牙都发紧。
母亲在这张床上躺了整整五年。他在外头一刀一枪挣下偌大家业,攒下能换医术换武功的返利值,求的不就是有朝一日把她从那床上接下来,喊一声妈,听她应一声。钟立这条疯狗,竟把脏手伸到了这张床前。
“胳膊?”江野慢慢直起身,声音轻得发飘,反倒比方才更瘆人,“你能囫囵着躺到这床上来,是我今晚火气还没烧透。”
他抽出手机,没报警。报警太轻了。他拨了个号,那头几乎是秒接:“去查一个姓胡的中间人,天澜置业线上的,今晚之内我要他祖宗八代。再派四个人来江城第一医院三楼——这人,先替我看好了,一根毫毛别少。”
挂了电话,江野把那人往墙角一摁,自己回身在病床边坐下,握住母亲那只搭在被子外头、还缠着输液胶布的手。母亲的手指头是温的,软软的,方才那一场凶险,她全然不知。
他攥着那只手,攥了很久,指节都泛了白。
“妈,”他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再等等。把您害成这样的,还有想趁您睡着了下黑手的——我一个都不留。”
母亲的眼皮,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只是夜里寻常的一动。
江野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江城的夜。万家灯火里头,天澜大厦那栋顶着蓝光logo的楼,亮得格外扎眼。
他原想稳稳当当,把钟立一层一层剥干净,剥到他自己崩溃。可钟立今晚替他把这个念头掐了。
不必等了。这条疯狗,得连根铲掉,越快越好。
他垂下眼,指腹在母亲手背那道留置针的胶布上轻轻抹了一下,像是要把方才那根夺命的针,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站的轻响,跟着是几双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是他叫来的人到了。江野站起身,最后看了缩在墙角的那人一眼,心里那盘棋,已经换了个下法。
要捏死钟立,得先找到他的命门。而这命门长在哪儿——明天一早,林家那边,该有信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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